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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果然如所料
德林商务的会客室里,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被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深色的长桌上。
周总坐在对面,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浮肿,显然是连轴转了好几天。
他面前摊着几页新打印出来的材料,还有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资金流向图。
“张总,沈小姐。”周总把材料推过来,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姜志远那边,暂时还没挖到他跟云江的直接联系。但另一条线,有结果了。”
张逸接过材料,目光落在第一页。
“田大龙那五笔钱,我们溯源到了境外公司。这家离岸公司在省城有一家关联企业,而这家企业的实际控制人——我们穿透了三层代持,找到了一个名字。”
周总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话足够准确:“姜婉清。”
沈清禾坐在张逸旁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不过——”周总话锋一转,“这些东西能证明资金链的存在,但要作为证据提交给警方,还需要更直接的关联。现在的证据链里缺一个关键环:证明那些转账指令确实来源于姜婉清本人,而不是离岸公司的某个受其操控的代理人。这个缺口,靠我们查不到。”
“那个给田大龙打电话的人呢?”张逸问。
周总点了点头,从材料下面抽出另一页纸:“查到了。那通电话的虚拟号码,我们追到了源头——也是省城那边的一个信号基站,跟姜志远的公司注册地址高度重合。换句话说,那个自称‘田丰收手下’的电话,极有可能就是从姜志远的办公室打出去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充:“我们已经提取了原始音频,可以做声纹鉴定。但田大龙提供的录音是经过拷贝的,要作为证据使用,需要警方介入进行技术鉴定。”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逸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两张纸,沉默了很久。
一条线指向姜婉清。另一条线指向姜志远。
两条线像是两根噬骨的绳索,从不同的方向勒过来,越收越紧,最终交汇在同一个点上——
如果姜婉清通过姜志远操控了田大龙的资金,那她自然也可以操控姜志远去做别的事。
比如,借一辆车,撞一个人。
沈清禾看着张逸的侧脸,轻声问:“要不要报警?”
张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张资金流向图上,脑子里把所有碎片翻来覆去地拼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还不到时候。”
沈清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为什么?已经有这么多线索了——”
“线索不是证据。”张逸打断了她,抬起头看向周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这几条线,单独拿出来,每一根都不够硬。资金链缺直接指令,电话录音缺声纹鉴定,车缺直接驾驶人的指认。如果现在报警,警方最多按现有线索立案,但以姜家的能量,他们完全可以在调查启动之前把证据处理干净。”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清禾问。
“继续查。”张逸的语气笃定,“姜婉清跟姜志远之间,一定有一条更隐蔽的联系渠道。他们既然能在省城和云江之间无缝配合,就不可能没有联系。周总,请你务必进一步细查。”
周总看着他,欲言又止。
“张总,”他终于开口,“实话实说,现在再往下查,成本会很高,时间线也会拉得很长。姜婉清非常谨慎,她的通讯记录、行程安排,都有专人在处理。姜志远那边虽然露出了一些破绽,但他显然已经被警告过了,不会再轻易暴露什么。”
“那就换个角度。”张逸的声音没有波动,“查林月华那条线。姜婉清杀梁倩倩,一定有动机。只要找到那个动机,就能把整件事串起来。”
周总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我再加一组人手过去。”
从德林商务出来,张逸站在台阶上,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街对面那棵正在落叶的法桐,然后掏出烟盒,点了一根。
沈清禾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沈清禾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姜婉清杀梁倩倩,一定有动机。那你觉得,是什么动机?”
张逸弹了弹烟灰,看着灰白色的烟雾在阳光下散开,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
“你记不记得,梁倩倩的母亲林月华,在方家干了将近二十年保姆。”
“记得。”
“一个干了二十年的保姆,离开的时候拿到了一笔能全款买房的钱。这笔钱,一定不是为了封她的口,是为了封她女儿的嘴。”
沈清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是说——梁倩倩跟方家之间,有不正常的联系?”
“不确定。”张逸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转过身看着她,“但能让姜婉清亲自动手杀一个人的理由,不外乎两种——威胁到她的地位,或者威胁到她的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如果梁倩倩是方严之的私生女,那她活着,对姜婉清来说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沈清禾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张逸的脸,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远处的一线光亮。
“所以,你要去查林月华?”她问。
“对。”张逸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等沈清禾系好安全带之后,才发动了车子。“她在省城买了房,那就去找她问问。她女儿死了,做母亲的,总该有一些话想说。”
迈巴赫汇入车流,朝省城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德林商务的写字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省城的午后有些闷热,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
车子在导航的指引下穿过几条狭窄的老街,最终停在一栋九十年代末建的小区门口。
小区不大,围墙是红砖砌的,铁门上锈迹斑斑。
门口没有保安,也没有道闸,任何人可以自由进出。
张逸把车停在路边的划线位,熄了火,看了一眼手机上周总发来的地址——八号楼,三单元,六零二室。
两人下了车,穿过小区的铁门,沿着种着老槐树的甬道往里走。
树冠遮住了大半天光,地面上漏下来一片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老人拎着菜篮子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六零二室的门紧闭着。张逸抬手敲了敲。
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拖沓,像是穿了一双不合脚的拖鞋,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后。
“谁啊?”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里传来,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林阿姨,我是从云江过来的。”张逸的声音放得很轻,“想跟您聊聊梁倩倩的事。”
门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防盗链被取下来,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五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眼窝深陷,皮肤暗沉,布满了细碎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家居服,领口有些松垮,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她看着张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像是早已预料到会有人来敲门般的麻木。
“你是方家派来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
“不是。”张逸看着她的眼睛,“我是来替倩倩讨一个公道的。”
林月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松开了门把手,转身朝屋里走去。
“进来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灰尘的气息。
窗台上摆着一盆已经枯了大半的绿萝,枯黄的叶片垂下来,贴着泛白的窗框。
林月华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板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沉默了很久。
张逸和沈清禾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催促。
“你们是第二个来问这件事的。”林月华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一个,是倩倩出事之后第三天来的。”
张逸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谁?”
林月华抬起头,看着张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泛起了一圈涟漪。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他说他是方家的律师,来了解情况。但我看着他那双眼睛——他更像一个杀手。”
张逸和沈清禾对视了一眼。
金丝眼镜。
深灰色西装。
年龄在四十岁上下。
跟德林商务那边查到的、在私人会所见姜志远的那个人,描述高度吻合。
“他跟你说了什么?”张逸的声音很平静。
林月华的目光重新落回地板上,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尘封了很久的事。
“他说,倩倩的事是一场意外,肇事车已经找到了,车主会赔偿一笔钱。他说只要我签一份保密协议,不再追究这件事,赔偿款可以翻倍。”
“你签了?”沈清禾问。
林月华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没有。我说我要等真相。那个人就走。”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第二天,有人往门缝里塞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没有留言。”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逸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很轻:“林阿姨,你能不能告诉我——倩倩跟方家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月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把头低了下去。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声音却异常平静,像是早有准备,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说出口。
“倩倩她,是方严之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