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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的未必就是她身上的伤。
她也不止身上有伤。
心中的伤痛更甚。
苏辞终于开始张了张嘴，但还是觉得喉咙里哽咽得厉害。
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情公子并不逼迫于她。
只是眼眸中盛满了心疼，还有一些苏辞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羡慕。
但她又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值得让人羡慕的。
眼前的人，看模样应当是个富贵人家。
至多不过是腿脚有些问题，加上或许是先天性的心疾，所以导致需要时时服药，病容明显罢了。
若说是他羡慕她……
羡慕她如今命不久矣，甚至还断了一只胳膊，聋了一只耳朵吗？
苏辞有些自嘲地想着。
但情公子始终深深地望着她，没放过她面上的任何表情，细致入微的观察，让他很难不猜到苏辞的想法。
情公子问道：“既然痛？为什么不唤出来？”话中另有深意。
“若是你哭时唤了出来，你想见谁，你在想谁，或许，就能够见得到呢？”
见苏辞忽地就沉默了下去，他顿了顿，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从前心疾发作的时候，痛不欲生，都一定要唤阿娘才可以减轻些许疼楚的。”他说。
情公子循循善诱着。
许是积压了太久。
许是今日天气正好，眼前的这个人又是那样温柔，像是很久远的记忆中曾出现过的某个人。
苏辞竟也就真的顺着他的话给说了出来。
她用着那双脆生生的眼看着他。
嘴角的弧度像是笑，但比起笑容，情公子觉得更像是哭。
她轻轻道了一句，平静地说：“因为，唤了也不会有人疼啊。”
她从前没唤过吗？
她痛极疼极的时候，满心满眼都希望她的阿骞可以信她一次，可以还她一个清白。
也可以心疼心疼她，知道她有多疼。
可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甚至是导致她疼的罪魁祸首。
情公子一时竟无语凝噎。
他原以为，苏辞会和他倒很多的苦水的。
他以为她会说，因为她想唤的那人已经不复。
然后为她所遭受的一切苦难，为她曾受过的一切冤枉与委曲鸣不平。
可是，她就只是这么平静的一句话。
就这么一句，将自己过往的一切都给抹掉了。
因为唤了也不会有人疼。
所以她不唤。
过往的委曲只需要自己咽下，就放任其过去了。
情公子心中百感交集。
良久以后，饭菜开始凉了，小武在一旁提醒了下，情公子才反应过来。
他给苏辞布菜。
“你左手有伤，或许不好拿筷，所以我给你备了一副新的。”
他将一个刀叉递给了苏辞。
一面又道：“你不问，可是我自己想告诉你，那我就只好先讲，我自己是如何认识你罢？”
像是在征求苏辞的意见。
他等着苏辞给他的下一句话。
直到苏辞从惊讶之中回神，冲他点点头，道：“我有在听。”
她觉得情公子好像直到所有的事情。
他了解她，知道她身边所有的人，甚至能够猜到她那时险些将他认成了卢湛……
足可见情公子对她的了解之深。
情公子眼中不可避免地有些失望。
他记得，苏辞明明是个极度好奇的女孩子的。
怎么现在，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还能如此信任自己，却又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探究之意？
但他还是含着笑意，一如既往地说道：“我很早很早以前，在江北，就见过你了。”
提及江北，苏辞的手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
情公子没错过她的动作。
“但是我比……”他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一时间该怎么称呼才好，“在你见到萧无骞之前，我就曾见过你了。”
“你到底是谁？”苏辞手中的刀叉顷刻掉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的眼中终于有了丝别样的光彩。
但情公子却看到，那是惧怕。
仿佛很是害怕他提到江北，提到萧无骞这个人。
情公子难得地拒绝了回答她的问题。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萧无骞当初只是利用你回到望京城，恢复他皇子的身份。”
那个信物……
萧无骞将其赠送给了苏辞，苏辞从江北回到望京城后，以她的身份，不难让先帝看到那个信物。
然后再借苏辞之口，将萧无骞的存在告诉先帝。
成功地让世人知道，在江北那个地方，还有一个皇室血脉流落在外。
这是萧无骞第一次利用苏辞。
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孩子，却已经盯上了苏辞的身份，懂得如何帮助自己达成目的。
苏辞痛苦地闭上眼睛。
左手已经开始蜷了起来，指甲深深地嵌进自己的掌心之中。
她浑身都在发抖。
情公子脸上有心疼浮现。
他伸出手，慢慢地将苏辞的手指给拨开了，一根又一根。
他认真地看着她手上的伤，说：“后来，他也的确是在利用苏家的势力，帮助自己笼络朝臣。”
苏辞的眼睫一眨。
情公子看到，她脸上有泪光闪现，迅速滑落进了她的颈间。
“还有你为了替他拖延时间去寻求支援，服用了寒毒，更甚喝下萧明彦从纪王府送去的，掺有痴傻药的补汤，只为了得到萧明彦的把柄……其实都是在他的算计之内。”
都是萧无骞用来扳倒萧明彦的手段！
他一字一句，残忍又不忍，说：“他算准了你会替他挡下这一切。”
因为萧无骞知道，苏辞爱他爱到了骨子里。
所以她会甘愿做一切他希望的事情。
苏辞倏地睁开了眼，眼底一片血红，血丝拉满了眼眶。
情公子还在往下说着。
他问：“可是苏辞，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了苏成峥，要灭了苏家吗？”
“啊——！”苏辞骤然尖叫一声，站了起来，甩开他的手，“够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情公子有腿疾在身。
见她猛然站了起来，下意识地也想要跟着站起来去拉住她。
但是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
他没能站起来。
于是便只能自嘲一番，示意小武去拦阻人。
旁侧的小武得了令，只好对苏辞说道：“你坐好，少主好好跟你说话，你发什么疯！”
“小武！”情公子轻喝了他一声，道，“未尝他人苦……”
“小武知道了。”只怕他说教，小武忙得认错。
苏辞被他生生押着坐了回去。
但是她依旧神思恍惚，捂着自己的脑袋，只觉得耳朵里生疼生疼的。
令她痛不欲生。
“苏辞，苏成峥真的背叛了北夏，这是事实。”
“不！那是萧无骞威胁他的！那是萧无骞！是萧无骞忌惮苏家，想要将苏家置入万劫不复之地！”苏辞终于崩溃大哭起来。
萧无骞怎样利用她都好。
她甚至可以接受，是萧无骞将寒毒与痴傻药算计让她喝下，让她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可是……
他怎么可以用她威胁苏成峥，威胁她的阿父变成如今世人唾弃的叛徒？
怎么可以？！
情公子彷若已然猜测到了她的反应，并这样的咆哮显得意料之中。
他等苏辞自己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很久以后才说：“可那是萧明彦告诉你的，你难道宁愿相信萧明彦，也不愿意相信萧无骞吗？”
“还是在你的心目中，萧无骞就是这样卑劣的人？”
苏辞身形忽而不闻，脚下踉跄了下。
情公子竟然知道萧明彦未死！
竟然知道她这个消息是从萧明彦那里得来的！
幸而小武从旁扶住了她。
情公子道：“苏辞，你不知道很多事情。”
“你不知道，那一次，萧无骞率兵与北境交战，因为苏成峥，他九死一生，几乎没能活着回来。”情公子用着极是残酷的口吻说着，“若非是他手底下的将士用命送他回来……”
“若非是……苏辞，他早已经死了，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