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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半壶平安,瞒天过海(第1/2页)
破庙内,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残肢断臂横七竖八地倒在佛台之下。
刀六用袖子拼命擦着被石灰灼伤的左眼,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右眼却通红地盯着满地尸体,以及那些悄无声息收刀入鞘的鬼面人。这群人的杀人手法太干净了,没有半点江湖把式,全是战场上一击毙命的军阵路数。
他大步走到夜枭面前,单手抱拳,什么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也没说,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承情。”
夜枭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鬼面,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
他对着刀六回了一礼,拱手道:“刀六兄弟客气。若非青帮的弟兄们先一步拖住这群亡命徒,后果不堪设想。夜枭代我家公子,谢过青帮高义。”
一句“我家公子”,一句“高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明了身份,又给足了面子。
刀六咧嘴一笑,扯了扯被石灰粉弄得一塌糊涂的糙脸:“兄台别挂怀!我要是不把这趟差事办得漂亮点,我们四小姐回帮里知道了,非得扛着她那对擂鼓瓮金锤,把我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不可!说到底,咱们都是一家人。”
夜枭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过身,踩着满地黏稠的血污,走向惊魂未定的陈家四口。
他在何如英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夫人,我是镇北王府的人。此地不宜久留,跟我们走。“
何如英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煞气还未散尽的男人,干瘪的嘴唇颤了颤。她撑着墙根缓缓站直身子,朝夜枭郑重点了点头。
“老身替陈家上下,谢过镇北王府。“
声音沙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夜枭微微颔首,转身开始吩咐手下收拾现场、准备动身。
陈知行快步上前扶住母亲的胳膊,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帮制式棉袄的年轻人,从刀六身后默默走了出来。
正是那个一路缩在队伍最末尾、裹着不合身棉袄的瘦小少年。
他快步走到何如英面前,没有任何迟疑,单膝重重跪在了一滩还没凝固的血泊中,抱拳埋首。
“陈夫人!“
年轻人抬起头,摘下头上的破斗笠,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
“小人……小人叫猴子,是羽林卫的兵。“年轻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红得吓人,“是跟着陈大人去北境,侥幸活下来的兵。“
何如英的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了这个少年。
“王统领回京后,就被陛下派人死死盯住了,一举一动都在禁军的眼皮子底下。“猴子低着头,声音又急又涩,带着压抑的哭腔,“他没法亲自来。是他想的法子,让我混进青帮的弟兄里,跟着一起出城。“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物件,双手高高捧起。
那是一个寻常的牛皮酒壶。
壶身上,用刀尖刻着两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皮肉的字——
平安。
正是陈玄从北境归来时,一直挂在马鞍上的那个酒壶。
“这是陈大人回京时,萧家六少夫人相赠的。“猴子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他拼命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陈大人……把这壶酒带在身边,从雁门关的风雪里,一路带到了天启城。“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了好几回,仿佛咽下了一口刀子。
“王统领说……陈大人没能平安。“
“但这份‘平安‘,必须送到您手上。“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狂风在嘶吼。
何如英伸出干枯的手,颤巍巍地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少年体温的酒壶。
壶不重。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酒。液体撞击壶壁,发出“咣当、咣当“的闷响,一下一下的。
她枯瘦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两个刻歪了的字。指腹触到那些粗糙的刻痕边缘,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却抵不过她心口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几十年的夫妻,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子,最后留给她的,就只有这半壶酒了。
林婉儿抱着陈念跪在婆婆身侧,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六岁的小丫头并不完全明白死亡的意义,但她看见奶奶捧着一个酒壶发抖,看见娘亲在哭,便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去够奶奶的衣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奶奶……不哭……“
何如英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流泪。
这位当家主母的眼眶干涩得发疼,但那层水汽,始终没有落下来过。不是憋着,是已经没有了。从承天门的鼓声响起那一刻起,她的泪就已经在心里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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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摸了摸孙女冻得发紫的小脸蛋。
“奶奶没哭。是这破庙里灌进来的风,迷了眼。“
何如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将那个刻着“平安“二字的牛皮酒壶,珍重地贴在自己最贴胸口的位置。
猴子定定地看着这一幕,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膝盖上沾满了血污和碎冰,他没有去擦。他只是挺直了脊梁,面朝何如英、陈知行和林婉儿母女,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那一躬,弯到了极致,几乎将额头埋进了胸口。
“夫人、公子,保重!“
猴子的声音带着属于少年人特有的变声期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硬气。
“镇北王府的各位大哥。会护送你们去北境。到了雁门关,到了镇北王府,就到家了。少帅……少帅他一定会护着你们的!“
说罢,他用冻得发僵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那扇摇摇欲坠的破庙大门。
“孩子!“何如英忽然颤声叫住了他。老太太浑浊的眼里满是不忍,“路上当心。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猴子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了一下。
门外,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呼啸着灌进来,打在他稚嫩却布满风霜的脸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头上那顶破旧的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夫人放心。我命硬。“
话音落下,他再未停留。
单薄的身影一步跨出庙门,迎着漫天狂卷的风雪,逆着所有人前行的方向,大步向着天启城走去。
夜枭静静地站在庙门口。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惯了生死与背叛的风语楼顶尖杀手,目送着那个深一脚浅一脚、却走得无比坚定的年轻背影,一点一点被无边的黑夜与暴雪吞没。
夜枭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极其郑重地抬起右手,握成拳头,狠狠砸在了自己的左胸口上。
一声沉闷的响,被风雪吞没了。
……
天启城,丞相府。
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秦嵩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神色阴沉如水。
心腹谋士方谋快步走入,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相爷。“方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铁鹞子回来了。事情办妥了。人就在外头候着,等着领剩下那一半赏银。“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沾着暗红血迹的布条,和一枚刻着“陈“字的玉佩,恭敬地呈上。
“陈家四口,尽数伏诛。“
秦嵩没有立刻接。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方谋:“尸体呢?“
“铁鹞子说,风雪太大,荒郊野地没法运。就地掩了,上头堆了半人高的雪,又压了几块石板。等开春化冻,野狗自会处理干净。“
秦嵩这才拿起那块玉佩,凑到灯下翻了翻。玉质普通,但刻工还算细致,“陈“字的笔锋确实是读书人家的路数。布条上的血渍已经干透发黑,深深渗进了布纹的缝隙里,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他紧绷了一夜的脸颊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舒畅的叹息。
“好,好啊。“秦嵩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陈玄啊陈玄,你拿命去撞金殿,撞得天下皆知,又换来了什么?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断子绝孙、绝后灭门的下场!“
他将玉佩随手扔在桌上。“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赏银?“秦嵩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方谋,你去跟他说——赏银有,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命花。“
方谋心领神会,躬身道:“相爷的意思是……“
“铁鹞子知道这趟差事是谁派的,留着就是个祸根。“秦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连人带寨,清风岭上下,一个不留。“
“属下明白。“方谋脸上的笑意收敛干净,恢复了那副阴冷的面孔,躬身退入了黑暗中。
书房内,只剩下秦嵩一人。
他看着桌上那块玉佩,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以为,自己亲手埋葬了陈玄最后的希望,彻底赢下了这一局。
窗外,风雪呜咽如泣。
而此刻,在京郊某条无人知晓的山间小道上,二十余道黑色的身影,正护送着四个瘦弱的身影,向着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