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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马瑙斯(第1/2页)
马瑙斯的机场很小,小到不像一个首府城市的门户。
我背着包从到达口出来,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海水的咸,不是城市的尾气,是雨林的——湿的、沉的、带着腐烂和新生混在一起的气息。
索菲亚站在接机口外面。
她比照片上瘦。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卡其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很长的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妆,眼袋很重,像是一整夜没睡。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但写倒了。她没有发现。
我走到她面前。
“林深。”
她把纸收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比照片上老。”
“你比照片上累。”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个人还行”的表情。她转身往外走,我跟上去。
“车呢?”
“没车。坐船。塔在雨林里,车进不去。”
“多远?”
“水路四个小时。快的话。”
“慢的话呢?”
她看了我一眼。
“慢的话就不用到了。”
停车场不像停车场,是一块被踩硬的泥地,停着几辆越野车和一堆摩托车。索菲亚走到一辆灰色的皮卡旁边,拉开车门。
“先到我住的地方拿装备。路上去药店买点药。”
“什么药?”
“疟疾的药。你没有。”
“我有。”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什么时候得的?”
“没得。预防的药,出发前开的。”
她像是不信,伸手接过我的护照翻开看了看疫苗页,看到黄热病和疟疾的章,还给我。
“你还算专业。”
“我是法医。”
“法医不应该管这种事。”
“那应该谁管?”
她没回答,发动了车。
索菲亚住的地方在码头附近,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楼梯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她住二楼最里面那间。
门推开,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照片,墙上贴着一张雨林的地图,用红笔画了很多圈。
“这些是什么?”我指着那些红圈。
“勘探队走过的地方。塔的位置在这里。”她指了指地图正中央的一个圈,比其他圈都大,红笔描了好几遍。“离最近的可通航河道还有三公里。下了船之后要走路。路不好走。”
“你走过?”
“走过。腿上的疤就是在那条路上留下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小臂上的疤。不是那条。
“那条腿上。不是手上。”她没有解释的意思,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防水袋,拉开拉链,里面是手电、头灯、绳索、急救包。
“带上这个。”她扔给我一件防弹背心。
我接住。沉的。
“用得着?”
“勘探队第一次去的时候,有人在塔附近被东西袭击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看清。天黑,他说有东西从树上跳下来,抓了他一把就跑了。他胸口留了三道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挠的。到现在没查出是什么动物。”
我把防弹背心放在一边,继续翻防水袋。
索菲亚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路上再看。先去药店。”
药店在码头旁边,门面不大,门口的招牌上画着一个绿色的十字。索菲亚进去买了一袋药,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盒。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是驱虫剂。
“塔里有很多虫子。不是普通的虫子,是吃腐肉的。那些尸体吊了八百年还没被吃完,就是因为这些虫子吃得慢。但它们吃活的。你的味道,比那些干尸新鲜得多。”
车往码头开。路不平,颠得厉害。我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塔的卫星图。七层,方形,每一层的边长比上一层略小,标准的方塔结构。塔的位置不在任何已知的古代文明遗址范围内,方圆五十公里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除了这座塔,什么都没有。
第二页是塔的航拍照片。藤蔓从塔顶垂下来,几乎把整个塔身裹住,但那些微微上翘的檐角,在藤蔓的缝隙里露出来,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这塔的风格,”我说,“不是南美的。”
“不是。勘探队刚开始以为是一座被遗忘的殖民时期建筑,但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都不建这种塔。他们请了建筑学家来看,说这塔的风格和你们中国宋明时期的宝塔很像。”
“宋明时期。八百年。”
“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马瑙斯(第2/2页)
我翻到第三页。是一张照片。
一具尸体。不,是一具干尸,挂在铁链上,穿着一身发黑的盔甲。这不是我之前在手机上看到的那张。这是一张全身照。尸体的脸被削平了,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坦的灰白色皮肤。
“他的脸是被活活削掉的。”索菲亚说。“法医鉴定,削脸的时候人还活着。骨面有愈合痕迹,说明削掉之后他活了很久,至少几个月。”
“被削了脸还活了几个月?”
“铁链穿过锁骨,吊在空中。他们不让他死,也不让他活。”
我看着那张被削平的脸。
“卡多索博士。”
“叫我索菲亚就行。”
“索菲亚,你为什么找我?你说那具尸体的指纹和我的一样,但这不应该是你找国际刑警的理由。你有尸体,有塔,有考古价值,这些够你写一篇顶刊论文了。你不需要我。”
车停了下来。码头到了。
索菲亚熄了火,没有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因为那具尸体的脸上,在长出新的五官。不是慢慢长出来的,是每次我进塔,它都比上一次更清晰。”
“长成什么样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长成你的样子。”
船老大是个沉默的矮个子。他把我的包扔进船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看出来了,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看乘客,是看一个要去送死的人。
船开了。码头在身后慢慢变小,最后被河道的弯道吞掉。
我坐在船舱里,索菲亚坐在船头。马达的声音太大,没法说话。
我看着两岸的树。开始的时候还能看到岸边有人家,木头房子,漆成各种颜色,晾的衣服在风里飘。越往后人家越少,树越多,最后只剩下一片接一片的绿色。那些树的根一半露在水面上,像一只只抓住泥土不放的手,又粗又长,盘根错节。水是浑的,黄褐色,看不到底。
罗德里戈说塔不对的时候,我正在看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塔壁的局部特写,上面刻着一排一排的符号。不是文字,是某种标记,每一个都不一样,但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在上面记数。
“这是什么?”我把照片递给索菲亚。
“勘探队说是计数器。每一组符号代表一个人来过。”
“那这些符号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不知道。但同一只手反复出现,刻痕的角度、力度、深度都一样。勘探队的笔迹专家说的。”
“同一只手,刻了多少次?”
“几百次。”
几百次。一个人,几百次回到这座塔,每次都在墙上刻下一个记号。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回来?他在守什么?她在躲什么?
船拐了一个弯。两岸的树忽然矮了下来,不是树矮了,是河面变宽了,树被推到了远处。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前方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正中,一座黑色的塔矗立着,比周围所有的树都高。
索菲亚站起来,扶着船舷。
“到了。”
我看着那座塔,喉咙发紧。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撞了一下,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撞在最软的那块地方。
船靠岸了。我背上包,跳下船。
靴子踩进泥地里,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腥味。不是烂泥的腥,是更浓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泥土里泡了很久很久。
老祭司站在岸边,像是等了很久。
他是雅诺马米部落的祭司,索菲亚在路上跟我提过他。他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他老祭司。没有人知道他多少岁了,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座塔里。他不跟人说话,但传说他懂很多种语言,包括中国的。
他光着上身,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裤,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头发灰白,披散着,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张揉皱了的羊皮纸。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杖头上刻着一个图案——一只眼睛。
他看到我从船上下来,没有看我的脸,看的是我的手。
我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抓住我的左手,翻过来,拇指朝上。他的手很有力,不像老人。他低头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一句话没说。木杖点在泥地上,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索菲亚走到我旁边。“他看你的疤。”
“他认识这道疤。”
“不是认识疤。是认识这道疤长在谁手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拇指上的疤。
“长在谁手上?”
“长在守塔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