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老君洞的三十里路,嵌在连绵的黑山里,是一步一步磨出来的险。
密林里的夜比山涧更沉,参天的古木交缠出密不透风的穹顶,连那点稀疏的星光也被剪得支离破碎,脚下尽是腐叶和凸起的老树根,踩上去软腻腻的,稍不留意就会崴脚。丽媚的布鞋早就磨破了底,石子和枯枝扎进脚心,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她却咬着牙没吭一声,只死死跟着前面老何的身影,那道身影在黑暗里像根定海神针,微驼的脊背绷得笔直,短斧握在手中,偶尔拨开拦路的荆棘,发出“唰啦”一声轻响,便是唯一的指引。
山子断后,驳壳枪始终握在掌心,手指贴在扳机旁,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密林静得反常,只有他们四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还有草丛里偶尔窜过的小兽,惊起一阵枝叶晃动。陈郎中的脚步虚浮,方才在水路上耗了太多力气,此刻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夜露,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紧紧攥着药箱背带,生怕一松手,这箱子里的草药和银针,就成了众人最后的指望。
老何走得极慢,却极稳,每走一段,就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指尖偶尔抚过树干上的刻痕,那是游击队留下的暗记,歪歪扭扭的一道竖线,便是“前路无碍”,若是多了一道横,就是“有险,慎行”。此刻他指尖触到的,是一道竖线旁刻了个小小的三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前面是陡坡,有碎石。”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手拉手,踩着树根走,别碰松动的石头。”
众人依言照做,丽媚的手被老何攥着,他的掌心布满厚茧,还有几道未愈的划伤,粗糙的触感硌着她的手背,却让她莫名心安。陡坡上的夜露更重,青苔滑腻,山子走在侧面,用驳壳枪的枪托抵着岩壁,替陈郎中挡开滑落的碎石,陈郎中喘着气,嘴里反复念叨着“慢些,慢些”,脚下却半点不敢停。
这陡坡走了约莫一刻钟,等终于踏上平路时,每个人的腿都在打颤。丽媚靠在一棵松树上,弯腰大口喘气,脚心的伤口火辣辣的,她悄悄掀起裤脚,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血已经把破了的布鞋粘住了,蹭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歇五分钟。”老何沉声道,自己却没歇,背靠着树干,目光扫过四周的密林,短斧横在膝上,警惕得像一头蓄势的狼。
山子也靠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瘪瘪的水壶,拧开盖子,递到老何嘴边,老何抿了一口,又递给山子,山子喝了一小口,再递给陈郎中,最后到丽媚手里时,水壶里的水已经所剩无几,丽媚只沾了沾唇,就拧上盖子递了回去。
“水快没了。”山子低声道,眉头紧锁,“这林子里怕是找不到山泉,都是些积的雨水,喝了怕闹肚子。”
陈郎中靠在树上,从药箱里摸出几片晒干的车前草,递给众人:“含在嘴里,能润润嗓子,顶顶渴。”
丽媚把干草含进嘴里,一股淡淡的苦涩在舌尖化开,果然压下了喉咙里的干哑。她抬眼看向老何,他正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胸口微微起伏,方才在水路上为了拉她,插进岩壁裂缝的那只手,此刻垂在身侧,包扎的布条又渗了血,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暗红。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老何突然睁开的眼睛制止了。
老何的目光望向密林深处,眼神锐利如鹰,侧耳听着什么。众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山子立刻握紧驳壳枪,陈郎中也直起了身子,药箱被他抱在怀里,做好了随时起身的准备。
密林深处,传来了轻微的“沙沙”声,不是风吹枝叶的响动,是有人踩在腐叶上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人,脚步很轻,却很有节奏,显然是受过训练的。
“是鬼子。”老何的声音冷得像冰,“应该是分兵追过来的,人数不多,大概三四个。”
他缓缓站起身,把短斧握在手中,朝山子使了个眼色,山子立刻会意,猫着腰,绕到了另一侧的树后,驳壳枪瞄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陈郎中拉着丽媚,躲到了一棵粗壮的古松后面,松树的树干够粗,刚好能挡住两人的身影,丽媚的手攥着衣角,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那“沙沙”声越来越近,终于,四道黑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都是日军的打扮,背着三八大盖,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密林中乱扫,嘴里用日语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他们果然是追过来的,看样子是发现了众人留下的脚印,一路跟到了这里。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老何靠着的那棵树,老何猛地矮身,躲到了树后,光柱擦着他的头顶扫了过去,日军的脚步声停在了空地上,其中一个人用手电筒照了照地上的脚印,又用日语喊了一句,似乎是在说“他们就在附近”。
另一个日军举起了枪,对准了密林深处,手指扣在了扳机旁。
就在这时,老何动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树后窜出,短斧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寒光,直奔离他最近的那个日军而去。那日军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被老何一把捂住了嘴,短斧的刃口贴在了他的脖颈上,轻轻一拉,一股温热的血喷溅在老何的手上,日军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其余三个日军还没反应过来,山子的枪声就响了。
“砰!”
枪声在密林中炸开,惊起了一群宿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一个日军应声倒地,额头开了个血洞,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朝上,照得头顶的枝叶一片惨白。
剩下的两个日军瞬间慌了,举着枪胡乱射击,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一阵木屑。老何已经借着树木的掩护,绕到了其中一个日军的身后,短斧横劈,砍中了那人的胳膊,“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日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枪掉在了地上,老何上前一步,手起斧落,结束了他的性命。
最后一个日军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山子怎会给他机会,抬手又是一枪,子弹打在了他的腿上,那人踉跄着摔倒在地,刚想爬起来,老何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短斧的刃口抵着他的喉咙。
“说,你们有多少人追过来了?”老何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用的是生硬的日语——那是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硬生生学来的几句,够用来审问。
那日军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眼神里满是恐惧,还夹杂着一丝倔强。老何的眉峰一挑,短斧的刃口微微用力,割破了他的皮肤,一丝血珠渗了出来。
“不说,就死。”
日军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结结巴巴地用日语说着,老何侧耳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山子走了过来,踹了那日军一脚:“他说啥?”
“一共二十个人,分了四队追,我们遇到的是其中一队。”老何沉声道,“他们还有两队往西边去了,应该是预判了我们要去老君洞,提前绕路堵截了,还有一队在后面跟着,距离这里不到一里地。”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日军的呼喊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正朝着这边移动。
“没时间了。”山子说着,抬手就要开枪,却被老何拦住了。
“留着他。”老何道,“有用。”
他说着,从那日军的腰间解下绑腿,狠狠勒住了他的嘴,又把他的胳膊反绑在背后,扔到了树后,“让他在这里喊,引后面的鬼子过来,我们趁机走。”
山子眼睛一亮:“高招!”
老何不再多说,转身对陈郎中和丽媚道:“走,从侧面绕,别跟着暗记走,鬼子已经识破了。”
众人立刻起身,跟着老何钻进了另一侧的密林,这里的树木更密,枝叶更繁,脚下的腐叶也更厚,走起来格外费力,却也更隐蔽。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还有那被绑住的日军发出的“呜呜”声,很快,枪声和喊杀声就混在了一起,显然,追来的日军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同伴。
众人不敢回头,只顾着埋头往前走,脚下的伤口越来越疼,体力也越来越透支,丽媚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要拼尽全力,若不是陈郎中在一旁扶着她,她怕是早就倒下去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的声音终于渐渐远去,老何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
此刻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众人脸上的疲惫和狼狈。每个人的身上都沾着腐叶和泥土,脸上都是汗渍,陈郎中的药箱磨破了边角,山子的驳壳枪上沾着血,老何的短斧刃口也卷了一点,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丽媚靠在树旁,终于撑不住,滑坐在地上,脚心的伤口疼得她直抽气,她掀起裤脚,借着微光一看,伤口已经被磨得溃烂,血肉模糊,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红肿了。
陈郎中见状,立刻蹲下身,从药箱里摸出碘伏和纱布,又拿出几根银针,先给丽媚的脚踝扎了几针,缓解疼痛,然后小心翼翼地清理她脚心的伤口,动作很轻,却还是让丽媚疼得攥紧了拳头,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忍忍。”陈郎中低声道,“伤口感染了,幸好没发炎,处理一下,包上纱布,能勉强走路。”
老何也坐了下来,自己解开了手上的包扎布条,露出里面的伤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周围的皮肤也红肿了,陈郎中处理完丽媚的伤口,又替老何清理伤口,重新包扎,一边包一边叹气:“你这手再不好好养着,怕是要留后遗症,以后握东西都费劲。”
老何淡淡道:“命都快没了,哪还顾得上后遗症。”
山子坐在一旁,摸出仅剩的半块窝窝头,掰成四小块,分给众人,“就这点吃的了,先垫垫,前面看看能不能找到野果或者野菜,填填肚子。”
众人接过那小块窝窝头,慢慢嚼着,粗糙的口感刮着喉咙,却没人嫌弃,这一点点食物,就是支撑着他们走下去的力量。
吃完窝窝头,陈郎中又给众人分了点车前草,含在嘴里润嗓子,水已经彻底没了,每个人的喉咙都干得冒烟,只能靠这点干草勉强支撑。
老何靠在树上,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光,眼神沉沉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老君洞的位置,还有几条蜿蜒的小路,他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小小的山谷旁,那里写着两个字:“溪谷”。
“前面三十里,有个溪谷,里面有山泉,还有野果。”老何沉声道,“我们先去溪谷,补水,找点吃的,休息一下,然后再往老君洞走。剩下的二十里,都是平路,走得快的话,傍晚就能到。”
众人闻言,眼中都燃起了一丝希望,溪谷,山泉,野果,这三个字,在此刻的他们听来,就像是救命的稻草。
陈郎中给丽媚的脚心包上了厚厚的纱布,又找了两块干净的树皮,垫在她的布鞋里,“这样能减少摩擦,勉强走,别用太大力。”
丽媚试着站了起来,脚踩在地上,还是疼,却比之前好了太多,至少能走路了。
老何把地图收进铁盒,站起身,握紧短斧,“走,去溪谷。”
四人再次出发,此刻天光已经亮了些,密林里的视线好了不少,走起来也比夜里快了些。路上,山子在路边发现了几株野草莓,红彤彤的,摘下来分给众人,酸酸甜甜的,解了点渴,也填了点肚子。陈郎中也找了些马齿苋和荠菜,挖起来揣在怀里,这都是能吃的野菜,回去用山泉煮一煮,就是一顿饭。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于传来了潺潺的水声。
众人眼睛一亮,脚步都快了些,循着水声往前走,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小小的溪谷,山谷间有一条清澈的山泉,从山上流下来,叮咚作响,溪边长满了野花和野草,还有几棵野果树,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野果,溪水里还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到了!”山子欢呼一声,率先跑了过去,蹲在溪边,双手掬起山泉,大口大口地喝着,清凉的山泉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干渴,整个人都清爽了。
众人也都跑了过去,捧着山泉喝着,喝够了,又洗了把脸,脸上的汗渍和泥土被洗去,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丽媚坐在溪边,把脚伸进清凉的山泉里,脚心的伤口被凉水一激,疼得她一颤,却也瞬间缓解了红肿的热痛,舒服了不少。
老何靠在溪边的一棵树上,依旧警惕地看着四周,山子则找了几根树枝,做了个简单的鱼叉,蹲在溪边叉鱼,不一会儿,就叉到了三条小鱼,欢天喜地地递给陈郎中。
陈郎中找了几块平整的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台,又捡了些干柴,生起了一堆火,把马齿苋和荠菜洗干净,又把小鱼处理干净,用树枝串起来,放在火上烤,不一会儿,就飘出了淡淡的香味。
野果酸甜,烤鱼焦香,野菜清苦,这一顿简单的早餐,却是众人这几天来吃得最饱、最香的一顿。
吃完早餐,众人靠在溪边的石头上休息,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溪水叮咚,鸟鸣阵阵,这一刻的平静,像是偷来的美好,让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
丽媚靠在石头上,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狼狈不堪,却眼神坚定。她想起了铁柱和小石头,想起了炭窑旁那声解围的枪响,想起了秦队长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还活着,是否也在朝着老君洞的方向赶来。
山子靠在一旁,擦着他的驳壳枪,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陈郎中则在溪边洗着药箱里的草药,晒在石头上,老何依旧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却始终没有放松警惕,手指一直搭在短斧的斧柄上。
休息了约莫两个时辰,众人的体力恢复了不少,老何睁开眼睛,站起身:“该走了,趁中午日头大,鬼子不敢轻易出来,我们抓紧时间赶路,争取傍晚到老君洞。”
众人闻言,立刻起身,收拾好东西,喝够了水,又用空水壶装了满满一壶山泉,朝着溪谷外走去。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前路依旧茫茫,依旧充满危险,鬼子还在身后追,老君洞那边也不知道是否安全,秦队长他们的生死也未卜。
但此刻,每个人的脚步都比之前更稳,眼神也更坚定。
他们喝过了山泉,吃过了食物,恢复了体力,也重拾了勇气。
三十里的路,二十里的平路,他们能走到。
老君洞就在前方,希望也在前方。
哪怕前路依旧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他们的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同胞,是未尽的使命,是铁柱和小石头用命换来的希望,是那些在黑暗中,依旧期盼着光明的眼睛。
溪水的叮咚声渐渐远去,密林的阴影再次将他们笼罩,四人的身影,朝着西方,朝着老君洞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日头渐渐升高,洒在连绵的群山上,照亮了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往希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