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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云恶向胆边生，鼓着腮帮子，想着自己的血汗钱没变成饼子也没变成肉，她委屈极了。
鹿夫人量了鹿云一眼说道：“你站在干啥？实在没事做，就去喂喂小鸟，喂喂金鱼嘛！”
“不去！”鹿云很愤怒。
鹿夫人眉头往下垂，垂成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把金鱼跟小鸟养在家里，又故意饿死……那是造孽啊。”
鹿云真的怒了：“亲娘啊，你说你生个闺女，然后把她养死，那算啥？”
鹿夫人懒得搭理她，直接抄扫帚去了。
鹿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啊！
鹿夫人在鹿云身后把扫把舞得虎虎生风，这可比她刚才的有氧运动暴烈多了。到底是亲妈，鹿夫人也没真把鹿云怎么样。
鹿云被追得在院子里跑了两圈，于是更饿了。
今天鹿家的饭开得很晚，因为鹿大人又加班到很晚。鹿云从饿得无比精神，到饿得犯迷糊，她打着哈欠，一边闻着面汤味，一边盯住凳子腿，咽着疯狂涌出的唾沫，把它脑补成一条美味的金华火腿。
第二天，鹿云起得格外早，她得再开发一个摆摊点了。
风阴沉地吹着，鹿云缩着手，在心里念了一遍，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古谚。
鹿云现在十分庆幸，今秋的雨迟迟还没飘起来，一旦落雨，她这地摊就得耽误好几天。说到底，鹿云也不能算指着出摊吃饭的人，而那些家无隔夜粮的撂地人，依旧得指望着老天爷能有个好脾气。
鹿云背着大包袱，蜗牛一样爬行在叶脉般的巷道里，她打算去粉巷碰碰运气。
粉巷也并非花柳巷，它是前朝胭脂水粉匠人聚集的一条街，本朝并未延续它的功用，但旧名仍在口口相传中保留了下来。
这地儿是个好地方，早些年外地来都中谋生的人，初初扎下脚，便会在粉巷置上一栋房子，虽比不得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日久年深，这里也变成了都中一处繁华之地。
笑语从某条巷角里传出来，女人娇俏地欢笑里伴着孩童稚嫩的如银铃般欢畅的笑声。一个略低沉的男声裹着浓浓地笑意，穿插在女人与孩子的声音里。
鹿云被这声音吸引，寻声望去，她猜这大约是出来游玩的一家人。
声音似乎近了，鹿云耳朵一动，这家人讲着生硬梗直地都城话。莫不是在都中做工的丈夫凭自己的本事扎下了脚，终于把妻儿接来团圆。这么一想，鹿云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人影一动，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孩子，手里拿着逗弄孩子的玩具，他高挑美丽的妻子伴在身侧，一家三口喜笑颜颜。鹿云脸上还挂着刚才吟吟地笑意，她抬起头，想给这家人避让出一条道路。当看见男子的面孔时，鹿云愣住了。
男人刹住脚步，一见鹿云，瞬间露出凶悍的表情。一时间，两拨人僵在了巷口。男人的妻子不明所以，用难懂的话跟她丈夫说着什么。
男人凌厉地用眼神命令鹿云，凌厉中还藏着些许慌乱。
鹿云讪讪地垂下头后退一步，侧身避开。
鹿云有点尴尬，这大哥是啥表情哟！搞得她像他的秘密情人似的，今个不长脸主动堵上人家一家团圆。唉，真累心。
这家人从鹿云身边走过去，鹿云转头望去，那男人也转头了，瞧瞧吧，这就是“偷情”过的默契。
男人眼中的慌乱完全褪去，现在只有凶狠的寒意，那意思就是，看什么看还不快滚，要是让我老婆听见什么风声，老子就要了你这小贱货的命。
鹿云摸了摸鼻子，哎哟喂，这叫什么事……这人是谁啊？就是当初与美貌少年成对出现的俊朗汉子。
鹿云胡琢磨开了，哟喂，原来这大哥不是都城人，一外地人竟然能在都城混成街霸，真心不容易。原来他跟美貌少年不是一对，他是有老婆哒！老天爷的，看上去还像个模范丈夫跟可靠老爹，天哟，鹿云开始凌乱了。
鹿云成功地抵达了粉巷，熟门熟路地占地缴费做生意。
这边的摆摊邻居又是另一派秉性，实在热情，比柳巷的那群麻雀们强多了，最起码跟他们待一块不累心。鹿云一一跟周边的人打招呼，算是彼此熟识过。
她舒展着一路上被压得酸麻的脊背和胳膊，竟然在下风头的位置发现了艳丽阿姨，鹿云笑着使劲朝她挥手，顿时生出一顾他乡遇故知的心情。
粉巷不亏是个买卖旺地，鹿云到了没一会就开张了，一小波人潮上来，她着实忙活了一阵，连跟艳丽阿姨叙旧的时间都没有了。
今天大约是个与熟人相会的好日子，鹿云心头一阵异样，她怀疑自己被疯狂爱慕者盯上了，那爱慕者就是叶姑娘。
鹿云从生意里腾出身来，她一抬头，斜对面的摊位不知啥时候置换成了叶姑娘。鹿云惊呆了，要不要这么巧，连着几天都遇上她，她们又没约定过！
鹿云看着叶姑娘用气拔山兮力盖世的气魄，挥舞着麻袋在地上倒出一堆泥球来。
今天的泥球很湿润，花芽很鲜嫩，鹿云一咧嘴，该不会是叶姑娘听了她的劝告，又祸害了一波新花根……老天爷的，鹿云觉得自己造孽了。
叶姑娘对鹿云微笑着打招呼，鹿云没敢接，三笑定姻缘的伦理悲剧她可深深记得呐。都说烈女怕缠郎，倒霉的秋香姐姐就是因为没事傻笑才被唐伯虎盯上，然后舆论绑架被迫嫁人的。这缠郎换成缠女只怕更要命。
鹿云假装挠痒痒，假装算账，假装理货，假装提鞋，反正她很忙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卖鞋垫。满目山河空念远，一心只想卖鞋垫。旧事如天远，不如低头卖鞋垫，不识高山真面目，只因脚下没鞋垫……
鹿云蹲在鞋垫小山前，觉得此刻的自己比在高考考场上还认真，不是有位圣人说：出了校门就知道了，干点什么都比上学难。她现在深以为然。
鹿云现在的左手边挨着的是个买橘子的大叔，听说橘子招财，她心里小小得雀跃了一下。大叔是好人，看她蹲得怪辛苦的，随手递过来一片橘子封箱用的竹片箱子盖，大叔憨憨一笑：“闺女，坐这上面能歇会。”
鹿云没过份客气，大大方方接过来跟大叔道了个谢。
这一坐下来，鹿云就开始捶自己麻苏苏地小腿，听说久站能静脉曲张看起来是真的。从这位置望出去，满街全是腿，鹿云单手捂着嘴，就是太容易吃土了，等哪天她的弄个口罩出来带，说不定又开发了一样新生意。
鹿云坐美了，觉得没事数数鞋也挺好，这样一来直接避免了自己无意间朝叶姑娘暗送秋波的可能。不是又有圣人说：该拒绝别人不拒绝，浪费别人一腔深情比负心汉还可恶。
唉，鹿云摸了摸自己的小肩膀，忒单薄了，绝对担不起负心的重罪。
一双八成新的靴子出现在前头巷口，暗纹蝙蝠在阳光底下招着风。这……巡检司专用，莫非廉悭又来了？
没错，事情就是如此。鹿云有些颓丧了，小腰板都佝偻起来，她瞥了一眼隔壁大叔的橘子，暖黄暖黄的，说好的招财呢？果然不该信些有的没的。
鹿云踏实地坐等廉悭把满街的客人都吓跑，她在心里偷偷地说：您一来就磁场搅动，万一咱有一天想不开堕落了，都是你逼的。
从另一条巷子里疾跑来一名巡检司差人，他附在廉悭耳边，耳语几句，廉悭当下脸色大变，他朝身边人做了个手势，一队人匆匆消失在巷道中。
鹿云就走了个神儿，再一抬头，廉悭他们竟然不见了，她不由得纳罕，天呢，今天轮到他被吓跑了吗？
廉悭带着一行人来到临近南城的一片荒僻居住区。原本的青砖房舍都有些断瓦颓垣地气象，屋瓦墙头上的野草长得老高。他们从一条迎街有着半废茶馆的巷子穿进去，深长的长巷，有些阴冷，砖皮侵蚀剥落，衣襟蹭过便簌簌地掉落一层，把陈腐气都沾染在了衣服上。
气味陡然呛鼻，直冲肺部的刺激感让廉悭一行不由得咳嗽了一声。一副偏瘦的身体俯卧在一片碎瓦砾中，身下暗涸的血，摊开渗进土壤里，再也流不出来了。
见廉悭他们过来，原先守在这里的差人开始汇报经过。
今日例行巡城，途径此地便发觉此人，他们探看动脉确认没救了，便极速通知了廉悭。
身体被翻过来，是一名年轻男子，往日美丽的面庞，此时只有暗沉的死相。 熟悉验伤的人上前检验，推测为此男子在全然没有防备下被人用利器毙命。创口的位置及形状令人胆寒。
廉悭众人不禁深深打了个寒噤，造成此等创口的利器并非景国常见之物，但他们却都深知它的来历。
廉悭握着刀柄的手，用力地攥紧，湿冷的汗依然从指缝中渗出来，他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支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