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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且惜眼前烟火色,方是人间自在身!(第1/2页)
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缓缓移动,无声无息,像是时间本身在青石地面上流淌。
沈柠欢坐在书案后,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柠悦。
晨光落在沈柠悦身上,将那件半旧的褙子照得愈发寒素。她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沈柠欢没有立刻开口。
她的目光落在沈柠悦微微颤抖的肩头,落在那攥紧衣角、指节泛白的手指上,思绪却飘回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那时候,她们姐妹之间,也曾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时光。
她还记得。
那会儿沈柠悦五岁。
刚搬出方姨娘的院子,开始跟着她一起读书习字。
小丫头最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她走到哪儿,沈柠悦便跟到哪儿,嘴里“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声音又脆又甜。
她去花园里摘花。
柠悦便提着裙摆跟在后面跑,跑得脸蛋红扑扑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肯停下来歇一歇。
她摘了一朵芍药递给那小丫头,沈柠悦便捧着那朵花,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那时候的沈柠悦,眼睛里是亮的,看着她的时候,满是依赖和仰慕。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再大一些。
沈柠悦渐渐明白了嫡庶的区别。
她开始注意到,自己住的院子不如姐姐的大,自己的衣裳不如姐姐的好,来府里做客的夫人们,目光总是先落在姐姐身上,对她不过是客套地夸一句“二姑娘真乖巧”便移开了眼。
她开始注意到,父亲考校学问的时候。
总是先问姐姐。
对她的课业却不怎么上心。
下人们面上恭敬,背地里却议论纷纷,但却总在比较她们两人,说“到底是庶出,比不得嫡出的大姑娘”。
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进沈柠悦心里。
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不再有那种纯粹的依赖和仰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一种暗暗的计较,和一丝隐藏得并不高明的嫉妒。
沈柠欢不是没有察觉。
她试过主动靠近这个妹妹,试过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她的手去花园里玩,试过把自己新得的珠花送给她,试过在父亲面前替她说好话。
可沈柠悦的反应,总让她觉得无力。
她送的珠花,沈柠悦收下了,却从不戴出来。
她在父亲面前替妹妹说话,沈柠悦知道了,非但没有感激,反而用一种更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像是在说——你这是在炫耀吗?炫耀你有资格替我说话?
久而久之。
沈柠欢便不再尝试了。
不是不想亲近,而是她明白,有些隔阂,不是她一个人努力就能弥合的,嫡庶的鸿沟,是这座侯府、这个世道,刻在沈柠悦心里的。
她越是想拉她一把,沈柠悦越觉得她在施舍。
姐妹俩就这样。
渐行渐远。
到了去年,沈柠悦一场高热过后,整个人彻底变了。
沈柠欢记得很清楚,那场高热来势汹汹,沈柠悦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方姨娘守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她去看望的时候,沈柠悦正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哭哭啼啼。
那时候她便知道,这个妹妹彻底不一样了。
她“重生”了!
从前的沈柠悦,虽然心里有计较,面上还会装一装乖巧温顺,可高热之后的沈柠悦,连装都懒得装了。
她看着沈柠欢的目光里,不再是暗暗的计较和嫉妒,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敌视,还有一股子让人费解的狂热。
对荣华富贵的狂热。
她开始精心打扮自己,开始四处钻营,开始用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目光看着裴辞翎,像是在看一件志在必得的猎物。
后来的事,便都知道了。
换婚,入府,为妾。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沈柠欢垂下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柠悦。
此刻跪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和去年那个满眼狂热、满心算计的沈柠悦,又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那种赤裸裸的敌视,也没有了那种让人费解的狂热。
她是真的想明白了。
也放下了!
沈柠欢能肯定这一点。
不只是因为沈柠悦能将姿态放得这么低,跪在这里求她指点迷津,更因为她听见了沈柠悦内心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荡开的涟漪,稍纵即逝,可沈柠欢听得清清楚楚。
「孩子。」
「我的孩子。」
「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平安长大。」
「我不求什么国公夫人的位置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只想我的孩子,不要因为我做的那些蠢事,被人看轻,被人欺负。」
「姐姐是有大智慧的人,她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求求她,告诉我。」
那声音里,没有了从前对荣华富贵的狂热追求,有的,只是对安定的渴望,对腹中孩子未来的迷茫和担忧。
所以她来了。
跪在这里。
额头贴着地面,等着她开口。
沈柠欢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既然这个妹妹想要变好,她也不会去为难她,说到底,侯府虽然分了大房二房,可终究还是一家人。
若是大房那边能彻底安定下来,对整个家都是一件好事。
一家人。
终究是一家人!
沈柠欢收回思绪,看向沈柠悦,开口时语气平静,带着几分温和:“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坐下说话。”
沈柠悦跪在地上。
没有动。
她依旧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晨光落在她弓起的脊背上,将那件半旧的褙子照得愈发单薄。
沈柠欢看着,心里又叹了口气。
她懂沈柠悦的沉默,这不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也不是故意违逆她的意思,这是一种固执的、以自己的方式表达的歉意和诚意。
沈柠欢看着沈柠悦微微颤抖的肩头,看着她攥紧衣角、指节泛白的手指,看着她弓起的脊背上那一根根微微凸起的骨节。
瘦了不少。
怀着身孕的人,本不该这般瘦的。
沈柠欢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真切的关切:“起来吧,坐下说话,不用这般为难自己,既然怀有身孕,就更应该爱惜自己。”
她顿了顿,将语气放得更温和了些:“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指教称不上,我会尽力给你解答的。”
沈柠悦的肩头微微一颤。
她听懂了,姐姐这话,是应了,不是在敷衍她,不是在看她的笑话,是真心实意地,愿意给她指一条路。
她缓缓直起身,额头离开地面的时候,那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她的膝盖有些发麻,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椅子扶手。
稳住身形。
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那姿态像是个初来乍到、生怕坏了规矩的客人,只敢坐椅子的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却还在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看向沈柠欢。
沈柠欢的面色平和,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心安的平静。
沈柠悦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却字字诚恳:“姐姐,过去是我糊涂,做下了蠢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声音微微颤抖着,却努力让它平稳下来:“如今我已真心悔过。我不知道姐姐该如何才能原谅我,我知道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的。”
“但我知道姐姐是有大智慧的人。”她抬起头,目光与沈柠欢的目光相遇,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敌视和嫉妒,只有恳切,只有期盼,“求姐姐帮我指点迷津,我以后在侯府,该如何自处?”
她说完了,便安静下来,等着沈柠欢的回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沈柠欢没有直接回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沈柠悦脸上,反问道:“你可知道,即便你生下的是长子,你也不可能成为世子的正妻?”
这句话问得很直白。
甚至有些尖锐。
沈柠欢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沈柠悦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沈柠悦眼里没有失落,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无所谓,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
被投入一颗石子。
却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沈柠悦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释然。
昨夜,裴辞翎找过她。
她从颐福堂回来之后,便一直坐在房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发呆,她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不知道侯府会怎么处置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泥塑。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裴辞翎站在门口。
他今日也喝了不少酒,面色有些发红,脚步却还稳当,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下意识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裴辞翎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沉默了很久,她也站着,不敢动,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知过了多久,裴辞翎开口了。
“孩子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沈柠悦听得出来,那几个字里头,有几分真切的安抚。
“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
就这两句。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温言软语的安慰,没有信誓旦旦的保证,可沈柠悦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就在这两句话里,落了大半。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低下头。
用力点了点头。
裴辞翎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早些歇着。”
然后便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沈柠悦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管如何。
她的孩子应该是保住了!
沈柠悦收回思绪,将那股再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心底,她抬起头,看向沈柠欢,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姐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却字字清晰,“这些我都明白了,也早不做指望。”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只手不自觉地覆了上去,轻轻贴着,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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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希望我的孩子,不会因为我的关系,受到影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轻飘飘的语气底下,却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属于母亲的力量。
沈柠欢看着她,看着她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看着她眼底那点从前从未见过的柔软。
她是真的不指望了。
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从心底里放下了。
沈柠欢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既然你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处境,那便珍惜眼下,安心好好过日子吧。”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珍惜眼下。
安心好好过日子。
这话说得有些太简单了。
对于她来说,这四个字的分量,她自然明白,可对于沈柠悦——这个有些蠢,但又不算太蠢的妹妹——以她的智慧,恐怕不太能理解其中的深意。
她想了想。
还是决定多费些口舌。
既然已经开了口,那就说透吧,省得这傻妹妹回去琢磨半天,琢磨出个南辕北辙来,反倒辜负了她今日这一跪。
沈柠欢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看着沈柠悦,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侯府并没有什么恶人。”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
“老夫人是明事理的。她出身将门,杀伐果断,最厌烦的就是后宅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你只要安分守己,不做那些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她不会为难你。”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侯爷亦是如此。他虽然面上冷硬,可他昨夜没说过一个‘不’字?他没有反对,便是默认了,让你把孩子生下来,这便是他的态度。”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
“世子此次亦是维护于你。他当着阖府上下的面说‘那是他的骨血’,你可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是世子,未来的威远侯,他认下了这个孩子,便是给了你们母子最大的庇护。”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柠悦脸上,语气平和却直白:“侯夫人亦没有针对你。你自己应该知道,之前的事并不光彩,换谁来都不会待见你。她若是真想对付你,有的是法子,何必等到今日?”
沈柠悦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才格外疼。
可疼过之后。
心里头反倒清明了几分。
“如今你怀了世子的骨肉。”沈柠欢继续道,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该认错就去认错,摆出态度来。”
她看着沈柠悦,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不是让你去低三下四地求饶,而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从前做过的那些事去认错。老夫人是明白人,侯爷是明白人,你真心认错,他们看得出来。”
“你若是装模作样,他们也看得出来。”
“认了错,之后便安安稳稳过日子。大家不会为难你。”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往后世子迎娶正妻,亦是此理。”
“新妇进门,你恭敬着些,安分着些,不要去争那些不该你争的东西。你是妾,她是正妻,这是改不了的事实。你越是安分,她越没有理由为难你。你若是不安分,便是自己把刀递到人家手里。”
沈柠悦听着,手指攥紧了衣角,又慢慢松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柠欢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又放缓了几分:“孩子的未来,也无需担忧。”
她微微侧身,目光往窗外望去,望向富贵院的方向:“你看二房便知。我家公公虽是庶出,可侯府没有过分偏颇。该给的都给了,该分的都分了。老夫人待他,与待侯爷,并无不同。”
她收回目光,看向沈柠悦:“所以,过去的便过去了。你只要珍惜眼下,好好过日子便可。”
她说完,停下来,看着沈柠悦,目光平静而温和。
“我说的如此明白,你可懂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鸟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晨光依旧温暖地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盆兰草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兰香幽幽。
沈柠悦愣在那里。
她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柠欢,像是在消化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被一道光照亮了前路,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
珍惜眼下。
好好过日子。
就这么简单?
她想起那如泡沫般幻灭的前世记忆。
她曾经以为,沈柠欢之所以风光无限,是因为她嫁入了长房,是因为她做了世子夫人,是因为她命好。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沈柠欢过得好,或许不是因为嫁得好,而是因为她懂得珍惜,懂得经营,懂得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而她呢?
她从始至终,眼里只看见了沈柠欢的风光,却从未看见过自己所拥有的东西。
前世,她嫁给了裴辞镜。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不甘,觉得命运亏待了她,觉得所有人都欠了她,她看不起裴辞镜,觉得他没出息,觉得是这桩婚事毁了自己的一生。
她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从来没有。
哪怕是在新婚之夜……
她嫌他没本事,嫌他不上进,嫌他整日懒懒散散,连个功名都不去考回来,她看他的眼神里,满是嫌弃和鄙夷,说话也总是冷言冷语,夹枪带棒。
她以为,是他不好,她才这般对他。
可她从未想过,人都是面镜子,你怎么对别人,别人便怎么对你。
她对他冷言冷语,他又怎会对她温言软语?她看他处处不顺眼,他又怎会对她关怀备至?她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他又怎会捧着一颗热心往她的冷脸上贴?
她不给他好脸色,他便也冷冷淡淡地对她。
她不关心他,他便也不关心她。
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各过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她以为那是他薄情寡义,可现在想想,薄情寡义的,究竟是谁?
是她自己。
是她先把人推开的,是她先把路堵死的,是她自己把日子过成了那副模样,却怨天尤人,觉得全天下都欠了她。
沈柠悦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无声地淌着,像是积攒了两辈子的眼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便再也止不住了。
她闭上眼。
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压回心底。
忽然想起在青云观求到的那支签文——“镜花水月本非真,莫把虚妄作实痕。”
那时候她只觉得自己悟了,原来所谓的前世记忆不过是虚妄,不该执着,可签文还有下半段,她看了,却没有放在心上,觉得不过是寻常的劝世之言,没什么稀罕。
此刻,那下半段签文却忽然浮上心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且惜眼前烟火色,方是人间自在身。”
且惜眼前烟火色,方是人间自在身!
她现在明白了。
不是“放下虚妄”便够了。
而是要把那颗总盯着虚妄、总盯着别人的心收回来,放到眼前,放到当下,放到那些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烟火气里。
珍惜眼前,才是真正的自在。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
若是前世便明白这个道理,或许……没有或许。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看向沈柠欢。
“姐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向沈柠欢行了一礼,那礼行得极认真,不是妾室见嫡女的寻常福礼,而是一个妹妹,对姐姐,最真诚的感谢。
“多谢姐姐指点。”
沈柠欢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那双从前满是敌视和狂热、此刻却变得清明的眼睛。
她微微颔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欣慰。
“明白了就好。”她开口,语气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有时间,也回趟沈府吧。”
沈柠悦微微一怔。
沈柠欢继续道:“向父亲认个错。”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父女之间,没有解不开的结。你做错了事,便去认错,他不会不认你这个女儿的。”
“顺便看看方姨娘。”她的声音又温和下来,“你们也有许久未见了吧?”
沈柠悦心头一颤。
方姨娘。
她的生母。
她这才想起,自打嫁入侯府,除了回门那日,她便再没有回去看过姨娘,起初是不急,想着未来风风光光的回去。
让对方长长脸。
后来是没脸回去,因为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再到后来她甚至很少想起姨娘,那个怀胎十月把她生下来的人,那个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在她床边的人,那个把所有体己都悄悄塞给她、自己却穿着半旧衣裳的人,那个在她出嫁那天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轿子远去、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人。
她把她忘了。
她忘了。
这位与自己关系不好的姐姐却记得。
或许这就是两人的差距吧!沈柠悦有些恍然,她突然觉得自己对姐姐过上好日子一点都不嫉妒了,因为一切都是对方应得的。
沈柠悦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回去,我明日就回去。”
她直起身,看向沈柠欢,又行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更深,更久。
然后她转过身。
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姐姐,对不起!”她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谢谢你。”
说完,她便迈出了门槛。
晨光落了她一身,将那道纤瘦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在青石地面上缓缓移动,一步一步,走出了安乐居的院门,走过了那架紫藤,走过了那道月洞门,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沈柠欢坐在书案后,目送那道背影远去。
晨光依旧温暖地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盆兰草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兰香幽幽。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
她却不怎么在意。
窗外的鸟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在争些什么,忽然有一只扑棱棱飞起来,落在了紫藤架上,晃得那嫩绿的新芽轻轻摇曳。
沈柠欢看着那只鸟雀,嘴角微微弯了弯,且惜眼前烟火色,方是人间自在身么?
不错!
珍惜眼下,好好过日子。
这话,是对沈柠悦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翻开面前的账册,提笔蘸墨,继续方才未完的账目,笔尖落在纸面上,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窗外,晨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