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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微妙且复杂，万般滋味中最要命的是你对他有了恻隐之心，有了怜惜与不舍得。
而，辛余生对许安然自始至终都是心疼的。
年少初遇时，她时常在想，这般剔透玲珑的少年，怎么无依无靠地来到了这里，她从不知自己其实活得浮萍漂泊，却时时想着去温暖安抚雨夜初遇的少年。
其后数年光阴似箭，少年长大成人，她于云端之下，抬头仰望，时时念他辛苦。
便是最后他瞒她，骗她，厌恶她，离弃她。她仍旧对他，难以真正滋生恨意。
最终，少年长大成人，她于他不再是支持而变成了束缚。一段彼此折磨的感情面前，她抽身而退。矫情一点说，她和许安然之间彼此互有恩义亏欠，爱恨两难之间，谁又能说出什么对错。只是，这些事，都是过去的事了。
余生问：“许安然这种情况，真的不需要裴之菲来吗？”
“裴总那边情况也不乐观，本来就出现了先兆流产的情况，又被许安然的事情刺激到，孩子保不保的住还两说，再往这边折腾恐怕连大人都要有危险。”
“可我在这里又能帮上什么忙？”余生是自责。但这话听到汤飞扬耳朵里，却是另一种滋味。
他呼吸急促，心力交瘁：“在法律上，你是他最亲密的人，他的生死你有权参与。在他心里，你是他最深重的牵挂，他的生死，你必须参与。”
余生茫然地后退一步。
汤飞扬看着一无所知，惊惧担忧的余生心里叹口气，站起身，对余生说：“我得回酒店换件衣服，余生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余生点头。
汤飞扬升起车内的隔板，余生知道他有话要说。
“抱歉，让你折腾这一趟。”汤飞扬看着余生涂抹着药膏的胳膊。
余生摇摇头。
汤飞扬摘掉眼镜，叹一口气：“因为，我怕如果安然这一次挺不过去了，他最爱的人却不在他身边。那他走的时候该有多遗憾。”
余生从这一句话里听出了当时状况的惨烈，她心底一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余生，很多事，安然自己不肯说，也不许我们多嘴打扰你。可我觉得，有些事情瞒着你，对你对他都不公平。”
“瞒着我？许安然瞒着我的事情太多，不肯说的又是哪一件？”这话里是显而易见的三分讽刺，七分自嘲。余生从不是一个刻薄的人，偏偏对许安然骗她结婚这件事耿耿于怀，可想她是有多在意这份婚姻。
“许安然cp无数，绯闻漫天，都是障眼法啊，挡在前面的人够多才没人能伤害到你。”
听了这句，余生不置可否。
“四年前，出了所谓的私生饭事件，许安然就决定放弃计划，他甚至在看边城的房子，准备事情结束后和你一起回边城。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楚斗娜从中作梗，害得你受伤。那个时候，许安然悔不当初。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最怕什么吗？”
余生紧紧地蜷着自己的手指。
“我害怕如果你救不回来，也许许安然就要随你去了。再后来，你昏迷不醒，裴之菲逼迫他和季氏订婚，许安然当场翻脸。你知道吗？裴栋海磨刀霍霍，那个时候许安然准备的是玉石俱焚。
余生不知道这些，没人跟她提起过。余生喃喃道：“随我去了？”
“再后来，你失忆，权衡再三，许安然承诺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中。那几年，表面看来，他在商界风生水起，可是有谁知道许安然过得很不好。他患上了抑郁症，并且越来越厉害。那几年，他酗酒，飙车，怎么让自己死得快怎么来，直到他重新遇见你。”汤飞扬想起许安然从儿童院回来后，眼底的光彩，那是爱啊，就算闭上嘴巴死死不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的爱啊。“他遇见你，就跟又活过来一样，不顾一切的模样让人看了真替他开心。”
余生指甲陷进掌心，她觉不出疼，只觉得周遭冷冰冰的，一阵阵后怕。
“后来，你恢复记忆，余生我理解你的决定，但我想你一定不知道那一次许安然为什么回边城，他其实是想让自己死在曾经最怀念的地方。”
余生听到这个“死”字，全身抖了一下，她想起漫天大雨里，瑟缩在操场上的许安然，发了疯的许安然，哭的像个孩子一样无助的许安然。
“我们回到酒店，你走后，他自杀过一次。”
“你说什么？”余生难以置信地重新问了一次。许安然，她心里永远目标明确，一直坚定的许安然自杀过？
“他拿刀子割开了自己的动脉，血流了满地。”汤飞扬说，“幸好保镖及时发现，你知道他为什么一而再地求死吗？”
余生捂住嘴巴，她很害怕汤飞扬即将说出的那个答案。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对你的伤害，他觉得只有他死了，你才能够真正地从往事的阴霾中走出来，重新开始你的生活。”
“后来，是裴之菲威胁他，如果他死了，一定会让你知道他为何而死，让你一辈子活在负疚不安中。为了让你开开心心地奔向美好新生活，许安然才逼迫着自己从泥沼里爬出来，重新活过来。我们都不明白他为何一定要在演艺事业上再去搏命，毕竟整个裴氏便在他股掌之间。汤飞扬苦笑，“他告诉我，他想让人看见他活得很好。那个人是谁？余生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们都会好好的，余生，再见！”咖啡馆许安然冲她挥手的身影还清晰地浮在眼前，余生懊悔地闭上了眼睛。
“别人说，爱可以生死人肉白骨，我从前不信的，见识了你们，才觉得爱这玩意真不是玩意儿。”汤飞扬苦笑一声。
余生不敢想象，如果那一次她没有及时发现操场上的许安然，他会不会在瓢泼大雨中高烧而死。如果保镖没有发现许安然自杀，他会不会就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阳光照常升起的早晨。
还有这一次，许安然遭遇车祸究竟是意外还是他有心为之。
余生痛苦地把脸埋在掌中，五脏六腑拧在一起，疼得无法呼吸。这些都是她从不知道的事情。她一直以为这段感情中，付出最多的是她，收到伤害的也是她。她一直站在一个高高的受害者的身份上去指责许安然的自私自利。
直到此时，辛余生才发现自己跟一个自以为是的小丑一样，自导自演着剧情，只顾自己自舔伤口，根本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许安然的隐忍与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