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字号:小

第693章 没那么坏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几日之后,又一处城镇在古尔军的铁蹄下沦陷。
    城门尚未完全烧尽。残木半塌在门洞里,焦黑的梁柱还压着火星,每隔片刻便发出一声低哑的爆裂,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咽气。浓烟顺着风势翻滚,低低压进街巷深处,将整条道路都浸在一种灰黄的混浊里,人站在其中,连对面的面孔都看得模糊。
    人群被驱赶到广场一侧,密密挤成一团。有人哭,有人喃喃低语,孩子被大人死死搂住,埋在衣襟里不敢出声。脚步声、哭声、偶尔一声马嘶或刀鞘撞击的铁响,混在一处,构成这座城镇被吞没之后的第一片声音。他们俯低着头,几乎没有人敢抬眼去看那些骑兵的脸。
    然而奇怪的是——在这片压抑的惊恐与颤抖的低语之间,被征服的人们反复提起的,却始终是另一个名字。是伽色尼军。甚至没有人提出怀疑。确实,伽色尼人经常会来,而古尔人,这还是第一次。
    这些骑兵的旗号混杂,呼号粗野,号令下得急而凌乱,行事凶横却缺乏章法,在当地人看来,与其说是什么异族入侵,倒不如说更像是王朝的边军在执行一次惯常的征发与惩戒——粗暴,随意,带着那种熟悉的傲慢与漫不经心。他们见过太多次了。他们以为他们认得这种模样。
    广场外,李漓勒马而立。他没有靠近人群,只停在稍远处尘土较薄的地方,任由马匹轻轻踏动,铁蹄一下一下落在地面,发出沉而空洞的响声,像是什么重物被缓缓压实。他坐得很稳,身形几乎纹丝不动,目光越过那片混乱的人头,落在更远的地方,神情看不出什么来。
    街口处,图兰沙与库洛正立在古尔人的步骑之间。
    那些兵卒呼号嘈杂,山地口音夹在粗粝的命令里,语声粗砺得像是刀在砂石上划过。图兰沙偶尔开口,声音低沉,语调里已悄然带上了几分那种粗粝的节奏,起伏与停顿都像是从那片山地里生长出来的;库洛更是干脆——他的手势,他下令的方式,乃至骂人的腔调,都与身旁那些古尔人毫无二致。他们站在那里,像是从一开始便属于这支军队,像是从未在别处待过。若不是刻意去辨认,已经极难再从他们身上找到什么"沙陀"的痕迹。不是刻意掩盖,比刻意掩盖更彻底——是真的已经长进去了。
    李漓看着这一切,眼神微微一收,没有说话。
    马蹄声由远及近。李锦云策马赶来,勒缰的一瞬,马蹄在地面上急切地刨了两下,带起一小片浮尘,细沙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转眼便无影无踪。她整个人还带着追击之后未散的余热,面颊微微潮红,盔缨被风吹得斜斜贴在肩上,神情里掩不住兴奋的光——那是一种刚从顺利的猎逐中抽身而出的人才有的神情,锐利,轻快,带着些许还未冷却的血气。
    “狮鹫营和猎豹营的斥候已经接上了我们的殿后队伍。”李锦云语速很快,气息却稳,"按脚程算,今晚就能会合。“话音微微一顿,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数目,又补了一句,"鳄鱼营和凤凰营那边也差不多,这两天之内,应该都能赶到。”
    李漓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越过李锦云的肩头,沉沉落入城中。
    那些古尔士卒还在搜掠。一间一间破门而入,踹门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夹着器物碎裂时清脆而短促的声音,粗野的笑骂在巷子里蹿来蹿去,偶尔压下去,又从另一处冒出来。哭声是有的,却是那种被死死压住的哭声,颤抖,断续,像是连哭都不敢哭得太响。整座城像一口架在火上滚开的锅,翻腾不止,热气弥漫,却没有一个人去收火。无人去收,也无人打算去收。李漓看了片刻。
    “等我们自家的精锐都到了,”李漓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落得分明,像石子投入水中,沉而有声,“就不能再这样由着西古尔部乱来。”他说到这里,语气隐隐收紧了一分,“我们是打草谷来的不假——但再是劫掠,也该有个分寸。”他顿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从城中移开,“我们沙陀人离开震旦许久,但也不至于连这点体面都丢干净。”最后这一句落下,声音平静,语气里却已隐隐带上了一丝冷意,像是刀背压在掌心,不割人,却让人知道刃在哪里。
    李锦云苦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睛里去:“可我们也不好多管吧。古尔人和回鹘人,毕竟只是盟友。”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说得很实在。没有绕弯,没有替谁遮掩,就是这么一道摆在明处的难处。风从城墙的缺口处灌进来,裹着焦糊的气味和细碎的尘土,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衣角微微鼓起,又无声落下。
    “很快,西古尔部,就不再只是盟友,而是属部了;至于回鹘仲云部,也会差不多。”李漓说完,便没有再开口。他只是坐在马上,望着远处的天色——光线已经开始往下沉,城墙的影子被拉得极长,黑压压地横在地上,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不动声色地蔓延。他手中的缰绳在掌心里悄悄收紧,皮革绷出一道浅浅的弧度,而后,又慢慢松开。一收,一放,一紧,一弛——像是在安抚一匹尚未驯透的马,又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某个还没说出口的决断,试探它的分量,试探它究竟能压住多少。
    忽然,旃陀罗婆提是从广场方向跑来的。跑得很急。发髻散了半边,几缕鬓发凌乱地贴在额上,随着奔跑的喘息一起一伏。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愤怒是有力气的人才撑得起的神情,而她此刻的眼神,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漫过头顶的水里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攥住,死攥住,不敢有一丝松动。她跑到李漓马前,脚步踉跄,险些跌倒,生生停住,仰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没有立刻发出声音。隔了一息,才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够了。阿里维德先生,你们怎么能——”声音破了,像是拉断的弦,停顿了一下,重新咬住,“怎么能这样。这些日子里——我看得出来——你的灵魂,没那么邪恶!”
    喀玛腊瓦蒂跟在她身后,走得比她慢。步子是稳的,稳得像是在用脚步压住什么。她伸手拉住旃陀罗婆提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眼睛却已经直直落在李漓身上,语调平静,甚至比旃陀罗婆提的哑声更冷,冷得没有裂缝:“你和他说得清吗?”她微微停了一下,“他就是个蔑戾车。”
    李漓看了她们一眼,拔转马头。
    喀玛腊瓦蒂松开旃陀罗婆提的手,走出去两步,绕到李漓马头的正前方,停住,展开双臂,就这么站在那里。一个人,两臂展开,挡着一匹战马的去路。午后的光斜斜落下来,把喀玛腊瓦蒂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清晰,一半沉在阴影里,表情却出奇地平——不是平静,是一种什么都已经压到极深处之后的平,像火山口上薄薄的一层地壳。
    “为什么要来天竺?”喀玛腊瓦蒂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出来的话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很久,憋到最后一刻才放出来:“他们其他人,本就是这样的;可你——你为什么要来天竺?”
    马停住了,耳朵慢慢转了一下,像是在辨别什么声音。
    祖拜达从侧面走上来,没有出声,只是先将手轻轻放在喀玛腊瓦蒂的肩膀上,往旁边带了一带,动作不急,像是在安抚一只绷紧了全身的动物。喀玛腊瓦蒂没有动,双臂仍然展着,但肩膀在祖拜达的手下,悄悄硬了一硬,硬成了石头。
    祖拜达没有强拉,只是等了一息,才压低声音开口,只够她们三人听见,像是怕惊动什么:“听我说。艾赛德已经在尽他最大的力气约束这支古尔军队了——你们不知道,如果没有他,他们行进的路线不会是直扑布达恩的直线。那遭殃的,就还会有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人……”
    李漓没有表情,看着前方,伸手轻拉了一把缰绳。马头慢慢偏过去,绕过喀玛腊瓦蒂展开的手臂,绕过旃陀罗婆提还未收回的目光,蹄子一步踩上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响声。一下。两下。
    李漓没有回头,声音落下来,平静,简短,像在说一件已经算清楚的账:“此刻,回鹘军在北方,另外两支队伍在更远的北方。你们现在离开,向南走,就能躲开他们。去找伊尔马兹,让他护送你们离开——就说是我的命令。”话音落尽,蹄声仍在往前走,没有停顿,没有等待任何回应,像是这件事对他而言已经结束了,从他开口的那一刻便已经结束了。
    旃陀罗婆提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还有什么话悬在喉口,沉甸甸的,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散。喀玛腊瓦蒂没有给旃陀罗婆提开口的时机。喀玛腊瓦蒂放下手臂,神情重新归于那种冷而平整的样子,侧过身,伸手握住旃陀罗婆提的手腕,不重,却很稳,往身后带了一带。旃陀罗婆提踉跄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马的背影已经走远了,街道的转角正在将它一点一点吞进去,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两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很快,祖拜达追着李漓跟了上来。脚步声轻,却跟得很紧。
    “艾赛德,我有事和你说。”祖拜达急切地说道。
    李漓没有停,只是轻轻拉了拉缰绳,让自己的马走得慢了一点,蹄声由密变疏,算是默许。祖拜达赶上来,落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与他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恰好只够两人听见,被周遭的嘈杂声轻轻包住,不会漏出去半个字。
    “毗摩罗派来的人,就在刚才,来找过我。”祖拜达开口,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梳理清楚的事,“古尔军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了征服者该有的范畴——毗摩罗对此深感发指。她说,奥斯瓦尔商帮决定终止和古尔军的合作。”祖拜达略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什么,才接着道,“不过,奥斯瓦尔商帮却愿意继续和巴尔吉丝合作。”
    李漓的马脚步微微一顿,慢了半拍,然后重新走稳。李漓没有回头。
    “另外,”祖拜达继续道,“巴尔吉丝来信说,她们在古吉拉特港遇到了阿法芙。”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什么,隐隐的,像是叙述,又像是某种说不太清楚的感慨,“现在她们两人已经开始合作——把亚丁和埃及的货,借纳巴尼家族的船队运进天竺,再把天竺的货运回亚丁。”她停了一停,“巴尔吉丝还打算联络法尔兹,让吉达的沙陀商会也参与进来。”祖拜达说到最后,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难以忽视的分量,“她们每一个人,对这份协作,似乎都很有信心。”
    李漓停下来了。就停在街角的阴影边缘,光线从侧面斜斜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切得很硬,明暗之间没有过渡,像是刀裁出来的。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某处不知名的地方,眼神冷峻而凝滞,像是在把这些消息一件一件慢慢压进某个地方——压实,压稳,再往下走。“知道了。”就这一句,落地,干净、干脆,没有余音,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水面只漾了一下,便重归平静。
    “第二件事。”祖拜达没有停,“木尔坦方面,贾拉勒派了人来通知我——他已经调出了一支千余人的队伍,说是来援助我们。”她略微一顿,“那支队伍还带着一批战争贩子同行,有意接手毗摩罗退出之后留下的空缺。并且——”她声音平静,字句却落得一字一字清楚,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单独放到秤盘上称过,“木尔坦方面,希望能得到与伽色尼商人一样的机会,参与战俘处置,分一份奴隶贸易的买卖。”祖拜达在这里停了一停,才把最后一句接上去,“贾拉勒的意思是,这样一来,他与你之间的盟约,便能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我几时说过,我需要他的援助了?”李漓慢慢开口,声音平,平得像一块在河床里磨了多年的石头,棱角全无,听不出褒贬,却让人不自觉觉出一丝寒意,“你兄长的算盘,打得真好。”他转过身,抬脚朝前走,随手将后半句丢在身后,不轻不重,“既然已经派来了,那就这样吧。不过,告诉他,派来的人必须听从我的命令,统一行动——否则,就滚回木尔坦去。”
    “我会把你的意思传过去。”祖拜达应了一声,目光随着李漓的背影走了一段。李漓已经一提缰绳,马迈开步子,蹄声踩上石板,清脆而均匀。
    “艾赛德。”祖拜达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开口之前,在心里悄悄用了一点力气。
    “还有一件事。”祖拜达停了一停,“我们成婚,已经一个多月了,整整一个月了。”后面没有更多的话。就只是这一句,不长,轻轻搁在那里,既不追问,也不抱怨,不带任何逼迫的意思——像是一件被放置了很久的东西,一直等着一个可以说出口的间隙,此刻间隙来了,便说了,仅此而已。
    李漓停住了。马蹄声停了。
    李漓没有立刻转身,只是站在原地,沉默着,静了片刻。街巷里有风穿过,带着尚未散尽的焦糊气味,将周遭的嘈杂声远远隔在另一处,这一小段距离之间,反而安静得近乎突兀。他慢慢抬起头,转过身,目光落在祖拜达脸上——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没有委屈,没有等待被安慰的意思,只是看着李漓。
    李漓看着祖拜达,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动,沉在很深的地方,隔着什么,看不太分明,却确确实实在那里,最终,沉默了一息,开口,声音低了下来,那种惯常的冷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去了一层:“今晚,我来你那里。”
    就在这时,李保是在队伍重新整列之后策马过来的。李保没有凑近,只是骑到李漓左侧约半马身的位置,不声不响地跟着走了一段。道路两旁的树枝在头顶交错成一片参差的网,漏下来的阳光碎成细碎的光斑,随着马步一下一下地晃动,落在地面上,落在马背上,落在两人沉默的间隙里。前方的队列已经重新整肃起来,行军鼓压低了打,鼓点沉而短促,只是在维持着行进的节奏,不催速,不急,像一颗心跳平稳地走着,不露声色。
    “不是让你带上一队人,送旃陀罗婆提和喀玛腊瓦蒂离开吗?”李漓侧了侧目光,扫了李保一眼,“你怎么还在这里?”
    “旃陀罗婆提来找过我了。”李保答道,声音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轻重的事,“但喀玛腊瓦蒂不想和我们再有牵扯,拉着旃陀罗婆提……最后,她们管自己走了。”
    李漓微微摇了摇头,“那就随她们自己的心意吧。”他顿了一下,“你忙去吧。”
    李保却没有动。“主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像是一块落进水里的石头,不大,但沉,“真的只能这样做吗?”他问的不是波斯语,也不是乌古斯语,而是他们自己的那口沙陀腔的汉语——那是只有他们之间才会用的语言,带着某种久远的、几乎已经快要忘掉的东西的气息,“这哪里还有半点王师的样子。”
    李漓还没有回答,马蹄声先动了。李保却不依不饶,拨转马头,试图绕道抢到前方,去拦住李漓的去路。
    李锦云拨马上前,硬生生插进两人之间,面色已经沉了下来,声音又急又利:“伊尔马兹,你大胆——竟敢忤逆君上!来人,把他——”
    “罢了。”李漓的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打断,只是从前方平平地飘过来,没有起伏,没有重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无声,却让水纹散了开去。
    李锦云的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别整自己人。”李漓拔转马头,冷冷地吐出这么一句,没有回头,没有再多看谁一眼,朝广场外的方向走了。蹄声踩在石板路上,清脆,沉稳,一下,两下,间隔均匀,在街道两侧的泥墙之间轻轻弹了一下,回响了片刻,然后随着身影一起转过拐角,消进那片阴影深处,什么都没有了。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
猜你喜欢: 重返大学:她们都想圈养我 末日堡垒:我有一颗火种之心 陛下,你管这叫没落寒门? 高武:斩尽星空万族天骄 家生子的发家之路 上界圣子我不当,跑来下界做杂役? 重返十九岁,女神你怎么不骄傲了 骑士:从铁匠学徒开始无限兼职 继承荒山:直接改造10A级景区 扶唐 说好攻略恐怖片,神秘复苏什么鬼 全世界觉醒者都听着:老子是灾厄 穿越之八零,懒汉媳妇是个粘人精 我见过龙 乱世边军,开局一馒头换亡国女帝 开门就是犯罪现场,罪犯想弄死我 惊天大瓜,我在幕后爆料成神 转生饕餮,重生女帝破大防 抗战之我是一个工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