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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彭城血火换青天(第1/2页)
祖昭大军离开下邳后,沿着泗水西岸的官道一路向西疾行。
韩晃的右武卫依旧是前锋,吴猛的左卫骑兵在侧翼游弋警戒。五万大军排成四路纵队,旌旗蔽日,刀矛如林。沿途所过之处,泗水两岸的村庄里百姓纷纷出门观望。有不少人还记得三年前那支攻破彭城又匆匆撤离的北伐军,看到熟悉的青色战旗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激动得跪在田埂边磕起头来。
彭城,淮北锁钥,徐州腹心。咸康六年祖昭曾以奇计攻破此城,半月之内连下周边十余座堡寨,掐断了石虎二十万大军的补给线。后来祖昭主动放弃彭城回师,临走前却在这座城里留下了一样东西——几颗埋了三年、从未熄灭过的火种。
大军行至彭城以东三十里,韩晃的前锋便与赵军的外围游骑交上了手。赵军显然没有料到北伐军来得这么快,派出来巡逻的不过数十骑,与韩晃的前锋一触即溃,丢下七八具尸体便仓皇向西逃窜。韩晃也不追击,只是派人快马回报中军。
第三日午后,彭城那熟悉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祖昭的视野中。
这座城他太熟悉了。三年前他站在城头上遥望北方,那时手下只有万余疲惫之师,拿下了彭城却无法久守。如今故地重游,身后是五万披甲精锐,淮水南岸还有数万将士随时可以增援。同样的城池,同样的对手,只是攻守之势已经彻底颠倒。
彭城守将祁狼站在南门城楼上,手扶垛口,面色阴沉地望着城外渐渐聚拢的北伐军,手心里全是冷汗。
城内有八千羯兵加上两千多被强征来的汉人辅兵,但祁狼对这些汉人并不信任。彭城曾经被祖昭占领过,城里的百姓对北伐军并不陌生,甚至有不少人至今还在私底下念叨当年北伐军分粮减租的旧事。那些汉人辅兵平日里被他手下的羯兵当牛马使唤,谁知道打起仗来他们手里的刀会指向谁?
祁狼咬了咬牙,转身对副将下令:“关闭所有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城墙四面增派羯兵轮值,汉兵只准搬运物资,不许靠近城头。有敢私议献城者,立斩不赦。”
但当天夜里,几封用蝇头小楷写成的蜡丸密信便已经送到了祖昭手中。祖昭挑开蜡丸逐一过目——守军人数、布防位置、粮仓所在、祁狼每天夜里都要喝到酩酊大醉的习惯,甚至城门后堆放拒马的数量和尺寸都写得一清二楚。
信的落款是两个名字。一个是陈仲,彭城县丞,三年前他没有随祖昭南撤,而是以“忍辱负重”四个字接下了潜伏的任务。另一个是顾文,县衙主簿,同样是当年留下的暗桩。两人在赵军的眼皮底下潜伏了三年,等的就是今日。
祖昭合上密信,嘴角微微扬起。他叫来韩晃和吴猛,在舆图上将彭城四门的布防逐一标注清楚。
“祁狼把汉兵全部集中在西门和北门,南门和东门全是羯兵。他怕汉兵临阵倒戈,但他忘了一件事,让所有汉兵集中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大的隐患。”
韩晃盯着舆图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将军的意思是,西门和北门不用打太狠,重点攻南门和东门,把羯兵钉在城墙上,给城里的汉兵腾出动手的空间?”
祖昭点头:“三日之内,彭城必破。”
第二日清晨,祖昭下令大军在彭城东南两面扎下大营。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先派军中的工匠营在营地后方砍伐树木,日夜赶造攻城器械。两天之内,十二架重型投石车、八辆冲车以及上百架云梯便在营中组装完毕。
这些器械都是赵虎的军器监在这两年间反复改良过的。投石车的梢杆用八公山铁矿锻打的铁件加固,射程比旧式投石车远了将近三成,抛射的石弹每颗重达八十斤,砸在城墙上便是一个深坑。
很快,北伐军便开始攻城。
十二架投石车同时发难,斗大的石弹呼啸着砸向彭城南门城楼。首轮齐射便有三颗石弹精准地砸在城楼顶层的木梁上,将整座城楼砸塌了小半边。木屑与瓦砾如雨般落下,城楼上的羯兵抱头鼠窜,惨叫声此起彼伏。
弩车随后发威,密集的巨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头,将垛口后的守军射得抬不起头。赵军的弓箭手试图还击,但他们手中的骑弓射程不过百二十步,箭矢飞到北伐军阵前便已软绵绵地垂落,根本构不成威胁。而北伐军弓弩手在盾牌兵的掩护下推进到城墙一百三十步处,以三排轮射的方式向城头倾泻箭雨。北伐军强弩射程二百四十步,一百五十步内可穿铁甲,赵军身上那些札甲在弩矢面前如同纸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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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血水横流,羯兵倒下了一批又一批,尸体从垛口上滚落下来,砸在城墙根下发出闷响。
投石车又轰了半个时辰,南门左侧的城墙终于被砸出了一道丈余宽的豁口。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祖昭便拔剑前指。
“韩晃!”
韩晃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听到号令,将手中马槊往地上一顿,翻身上马,率右武卫先锋如潮水般涌向豁口。
赵军也拼了命。豁口后方的街道上,祁狼亲自率五百羯人重甲兵堵了上来。两军在豁口处撞在一起,刀矛相击的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韩晃一马当先,马槊横扫,将最前面两名羯兵齐齐扫飞。他身后的右武卫老兵紧随其后,长矛手在前顶住羯兵冲击,刀牌手从侧翼迂回劈砍,狭窄的豁口处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就在这双方厮杀得最惨烈的时候,西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两千多个汉兵齐声发出怒吼,杀向赵军。
西门守将正在城楼上指挥守军往南门增援,忽然听到身后一阵骚乱。他猛回头,正看到原本被他安排在城墙下搬运箭矢的汉兵,不知何时已经抄起了藏在辎车底下的刀矛,如潮水般冲上了城头。
领头的是陈仲。这位潜伏了三年的县丞此刻脱掉了县衙里的青衫,换上了一身晋军的旧甲,手中擎着一面折叠了三年的青色战旗。他将旗帜往城楼上一插,拔出腰间长刀,一刀便砍翻了身旁一名还在发愣的羯兵。
“三年前祖将军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守住这面旗。”陈仲站在城楼上大喊,声音嘶哑却如惊雷贯耳,“今日北伐大军回来了,彭城的汉家儿郎,随我杀!”
两千汉兵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了。他们有的冲向城门,砍断门闩推开厚重的城门;有的冲上城头,与守城的羯兵短兵相接;还有的杀向城中各处武库和粮仓,截断了羯兵的退路。
赵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懵了,正面的北伐军攻势如潮,身后的汉兵又反戈一击,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城门口的几个羯兵试图去堵门,被汉兵乱刀砍倒在地,厚重的西门在一阵沉闷的轰响中被缓缓推开。
早已等候在西门外的是韩虎的右骁卫。五千步卒从西门涌入城中,沿着主街向东推进,与从南门豁口杀入的韩晃右武卫在城中十字街口汇合。两面夹击之下,羯兵最后的抵抗彻底崩溃。
祁狼带着数十名亲兵退到县衙前,还想组织最后的抵抗,被韩晃一槊挑落马下。
残余的羯兵丢盔弃甲,有的跪地投降,有的想从北门突围逃跑。吴猛的左卫骑兵早在北门外等着他们,一轮冲锋便将逃兵冲得七零八落。
从辰时到未时,彭城之战落幕。城中八千羯兵被斩首三千余级,俘虏四千余人,只有不到千人趁乱逃出北门。两千汉兵除了在夺门时有数十人伤亡外,余者全部在陈仲和顾文的带领下与北伐军顺利会合。
祖昭策马入城,穿过还冒着硝烟的长街,在县衙前勒住缰绳。陈仲和顾文并肩站在衙门前,两人身上都带着伤,脸上沾满了硝烟和血污,但手中那面青色战旗始终没有倒下。
祖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两人面前,对着陈仲和顾文深深一躬。
“二位三年潜伏,忍辱负重,今日彭城之功,有一半是你们的。”
陈仲眼眶一红,将手中的战旗双手奉上:“将军三年前离开时说,这面旗总有一天会重新插在彭城城头。属下做到了。”
祖昭接过战旗,用力拍了拍陈仲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大声下令。
“传令各卫,所有降卒缴械关押,羯人与汉人分开。城中百姓户口由顾主簿重新造册,军粮仓中的存粮分出一半赈济城中贫户。各卫将士在城外扎营,擅自入民居者军法从事。连夜修复城墙豁口,明日一早,我要彭城四门全部恢复如初。”
他走上县衙台阶,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城中袅袅升起的炊烟,补充了一句。
“把祁狼的首级用石灰腌好,装匣送往邺城。告诉石虎,我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