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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去看那些吵嘴的士兵，手指在算盘上飞速地拨动着。
“步兵营伤亡共一百二十三人，按照抚恤标准，每人多发十斤腊肉寄回老家。”
“骑兵营，虽然马匹损耗较少，但是接下来要负责长途奔袭，口粮配额要提高三成，但是只限于干粮，肉食减半。”
谢凝初的声音冷冷清清的，在整个会场内回荡。
“你是谁？凭什么让你来分？”
满脸络腮胡的骑兵百夫长不高兴地叫道。
虽然大家都知道那个女人跟着将军回来了，但是在这些粗人看来，女人就应该待在帐篷里，哪里有资格管军务。
顾云峥正要发火的时候，谢凝初抬起头来，淡淡地扫了眼那百夫长。
“我可以让你活下来。”
她站起来，拿了本新本子。
“这五十车物资，不按照计划来分配的话，只能供全军吃喝七天。”
“七天之后会怎样呢？”
“你们是想要做七天的饱鬼，还是跟着顾将军活下去？”
全场很安静。
“新的军需制度如下。”
谢凝初把册子递给顾云峥，但是说的话却是对士兵们说的。
“所有的物资入库之后按照战功积分来兑换。”
“杀一人得一分，换一斤肉。”
“救治战友得两分，换件棉衣。”
“无故斗殴、抢夺物资者，扣十分，罚做苦役三天。”
这套规则虽然简单粗暴，但是很能触动人心。
没有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就是最直接的利益交换。
那个百夫长愣住了，挠了挠头：“那……那我昨天砍了两个蛮·子，能换什么？”
“两斤肉，外带一坛好酒。”
谢凝初用手示意旁边的酒坛。
“现在就可以领取。”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士兵们也不吵了，一个个乖乖地排好了队，开始跟着那位“女先生”算盘声登记战功。
顾云峥拿着这本册子，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只觉得手心发烫。
谢凝初在顾云峥眼中的样子发生了改变。
他之前只对她所谋划的事情表示感谢，并且也很佩服她的胆量。
但是现在他发现了一种能力，叫做“宰辅之才”。
这个女人不只是毒医。
她了解人的心理，懂得管理，并且可以在混乱的局面中迅速地恢复秩序。
夜晚。
中军大帐里炉火燃烧得很旺。
谢凝初正在整理药材的时候，顾云峥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进来了。
“吃点东西吧，忙了一天了。”
顾云峥把碗放了下来，有些拘束地搓了搓手。
战场上的杀人狂，在此时也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感谢您。”
谢凝初也不客气，拿起碗喝了一口，暖意沿着喉咙流入胃里，驱走了寒冷。
“你今天用的积分方法很好。”
顾云峥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很深邃。
“比我以前用军棍打人更有效。”
“那是当然的。”
谢凝初放下碗，嘴角勾勒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这些都是以前在大户人家学到的。”
前世在丞相府的时候，为了给那个负心汉打理庞大的家业，她熬干了心血才想出来的御人之术。
没想到现在却被用来为他的死对头练兵了。
很滑稽。
“顾将军。”
谢凝初忽然郑重其事地说。
“物资是临时的。”
“京城那边，张嵩吃了亏之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出十天，肯定会有新的麻烦找上门来。”
顾云峥冷哼了一声，身上透出一股傲气。
“有兵到兵，有水到水。”
“现在我们有粮食，有战马，就算他派大军来攻打，我也能打掉他几颗牙。”
“不怕明刀明枪。”
谢凝初摇摇头，眼底掠过一抹忧虑。
“害怕的是软刀子。”
话音刚落。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下马之后，滚着爬进大帐，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报——”
“京城八百里加急！”
“天使来到这里了！”
顾云峥与谢凝初互相看了一眼。
来啦。
比预料中要快得多。
“一个人吗？”
顾云峥沉声问道。
“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一个太监，说是……说是来传达陛下的封赏。”
“封赏？”
顾云峥笑着。
这时候来封赏，那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了。
两人出了帐。
只见营门口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和肃杀的边疆很不协调。
一个面白无须、蟒袍打扮的太监正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四周浑身血污的士兵。
见到顾云峥出来之后，那太监没有行礼，而是傲慢地展开了圣旨。
“北疆守将顾云峥受命——”
顾云峥单膝下跪。
谢凝初站在阴影中，静静地听。
前面全是冠冕堂皇的废话，什么大捷有功、扬我国威等等。
一直到最后一句话为止。
那太监尖利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度：
“……然，据说军中有位奇女子，医术高明，足智多谋。朕十分高兴，现在特地把顾将军叫过来，立刻护送这位姑娘进京见圣上，不能出半点差错！”
顾云峥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了一抹杀意。
没有封赏一说。
要把他自己的军师、自己的恩人抓到北京龙潭虎穴里去！
这是在打断他的胳膊！
“公公。”
顾云峥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手已经摸到了刀柄。
“军中没有这个女子，大概是皇上听信了人的诽谤。”
“顾将军好志气。”
太监阴阳怪气地笑了一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谢凝初所在的阴影里。
“咱家来的时候已经打听得很清楚了。”
“谢姑娘，丞相大人已经在京为你们备好了‘好宅子’。”
“难道你要违抗圣旨，连累整个军营的士兵吗？”
所有的目光瞬间就集中到了谢凝初身上。
风雪里，她慢慢走出阴影，脸上没有半点恐惧，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宁静。
“好的。”
她说。
“跟我来吧。”
顾云峥的手指发白，刀锋出鞘三寸。
寒光照射在那位宣旨太监惨白的脸孔上。
“不可以。”
只有三个字。
就如两根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地面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就被抽取一空。
数以千计的北疆将士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
甲叶撞击的声音犹如闷雷般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