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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意思，也了解那边情况，不仅三老板告诉我，就连一些买书的顾客也告诉我，那个地方的新书已经不多了。我知道，春桃是个很决绝的人，说得出做得到。
原来她就说了：只要我在那里，要什么书尽管说，也不要我跑的，直接把书发给我，换别人要书都得自己去。
果然如此，无论慧慧怎么哀求？她都是一口回绝，让他们自己到南京书市去。慧慧就一个高中生，哪里有水平挑书？袁大头也是个懒惰之人，平常书读得少，业务又不很熟悉，到了南京两眼一抹黑。书市的书都是一摞摞放在地下，最多不过放在地笼上，选书的人都要弯腰撅屁股一本一本地挑。他哪有那个耐心？更没有这个耐力，一会儿就腰酸背痛腿抽筋，选了两本就不耐烦了。
然后就对书店的人说：“你们帮我挑吧，我付账就行了。”
家家书店的工作人员都训练有素，胳膊肘全向里拐——哪种书不好卖，就给他挑哪一种，他下一次回去换，人家还不乐意。他不好意思到世纪书店去进书，所以享受不了优惠，这些都是春桃电话里告诉我的。
我还说：“邢老板不厚道啊，那是你的根据地，百川店以前就是你的呀，你创下的基业，忍心看着它一天不如一天吗？”
春桃冷冷一笑：“得道多助，食道寡助，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是他们自找的。”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又不是救世主，没那么大的报复心，但也没有那么多的同情心，也只能暗中祝愿他们好自为之吧。
对这一位顾客，我读过他的诗歌，不是十分看好，尽管我不写诗，但也懂得，诗人如果缺少一份灵性，是写不出来好诗的。而这位诗人就是太忠厚了。
在我自己的书店里，我才能和他继续谈心。
他由衷感叹：“哇，你还有这么多的旧书，怎么卖得出去？”
我告诉他，我最早想卖书，就是受到一个老先生的启发，他就是卖旧书的，而且旧书卖得比新书还要贵。
“这有什么道理？又不是古董。”
“物以稀为贵呀，旧书大多已经绝版，来买书的，都是最需要的，就是那些书加价，也比现在便宜多了。”我拿起一本50年代出版的书，递给他，说，“你看这本书的价格是1角5分钱，翻10倍也才1块5毛钱，100倍才15块钱，你说当中有多大的利润空间？”
“呀，我还以为李经理不食人间烟火呢，原来你也钻到钱眼里面去了。”
“这怎么是钻钱眼里呢？市场经济，要有一定的价值观，我觉得你才不食人间烟火呢。”
他手里的旧书不经意滑落，我低头捡去，看见他也穿着塑料凉鞋，灰扑扑的，虽然是西装长裤，但是已经毛边，就问他日子过得怎么样？
他憨憨的一笑：“要靠着写诗，早就饿死了，靠着卖书，也只能喝稀饭。幸亏老婆种田，才能混个勉强温饱。”
“那你还出诗歌集？本钱都捞不回来吧？”
“没办法，爱好而已。”
“卖书也不是你这样卖法，不能想办法多赚点钱吗？”
“我没有什么办法，每次只能带那么点书，还要花那么些路费，书又不能提价卖，像你这些旧书更卖不出去了。”他说得很凄惨，却在为我担忧。
我说慢慢卖吧，卖出名声就好了，需要的人都会到他那里买的。
他说不行，乡下的人不是忙着搞生产，就是忙着打麻将，送书给他也没时间看，作为大便纸，可能都嫌不干净。
乡下有旧书吗？我问。
他说也有。就说有一个教书的老先生，上面几代都是私塾先生，家里就有好多藏书，但是现在的儿子孙子都是不读书的人，儿子把那些书当手纸，孙子把那些书拿来折飞机大炮。老先生气得吐血，眼看命在旦夕，成天拍着床板喊叫，说以后他要死了，什么都不挂念，就担心这些书被他们当柴火烧了……
我突发奇想，劝告他，不要到我这里来进书了。
他诧异地站起身来：“李经理，你是嫌我穷吗？你都不愿意帮我吗？”
“我要帮你，帮你挣更多的钱，能够养活自己，养活家庭。”
我把他按下来问：“如果书发到你乡镇上行不行？”
他说行啊，乡镇上也有物流啊，他们那些商店里的货物，都是零担货运公司运去。
当着他的面，我直接打电话给春桃。先喊了一声姐，问她身体还好吗？
她说：“很好很好，谢谢问候，你怎么知道我生孩子了？”
我其实根本不知道，甚至忘记了上次见到她大肚着子的事情，但是借着这口风，顺势就说：“我猜，估计这个时候你应该生孩子了，母子平安吧，身体保养得好吧？”
她说：“生了双胞胎，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我由衷地说：“好啊好啊，儿子像爸爸一样能干，女儿跟妈妈一样漂亮。”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我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好的命。”
“吉人自有天相，我姐的命好啊。”我连连恭喜，“好好保养，抽时间去看你和双胞胎。”
“两三天进一回书，我就知道你生意不错。”
“你还在关心书店里的事吗？怎么不好好将息？”
“我哪里要管那么多事，只是听老梁说的，进书勤，说明你销售快，现在又要进书吗？我知道你现在都不找我了。”
听得出她满满的幸福感，我有些愧疚：“看到你上次的情况，身体已经不方便了，哪里能去打扰你？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你们。”
“什么话呀？给我们销售了那么多书，就是现在不以为社科文学书为主了，还在想着我们，应该谢谢你才是。”
我真诚地说：“就是因为如此啊，我从百川书店出来，要你们的书就少了，你又不愿意给慧慧方便，减少了销售量，你们不是少一份收入吗？”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春桃愤愤地说，“不在乎少那点收入，就是不想给书给他们，谅他们也不好意思来。”
“我想将损失弥补起来，”话说出来我又觉得太虚伪了，干脆实话实说，“当然也是请姐姐帮我一个忙，现在只是问一问——悄悄问问……”
听我说得这么神秘，她问：“什么事儿？跟我说话跟他说都是一样的呀。”
“给你们找麻烦的事，还是先给姐通个气，怕被姐夫回绝了，还是先问问你吧。”
“是不是书店开起来资金周转困难？”
“没有没有，非常顺利，只是觉得不好意思，自己的书店太小，从你们那里进书不多，影响到你们的收入……”
听我把话又绕回来，她有几分不耐烦了，马上就说：“哪里话呀？当初，我只是支持你的工作，只是想我的书店好些，我的书店反正卖出去了，也不管好不好了……”
“但是我要为你们好啊，我介绍一些朋友到你那里进书行不行？”
可能当了孩子妈妈，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冷漠，很热情地说：“行啊，怎么不行？只要是你介绍的都行。”
“往乡镇企业发书行不行？”
“虽然麻烦一点，但也不是不可以，你说吧，往哪里发？我对老梁说就是。过会儿你再打电话给他。”春桃爽朗地说。
我关了电话，这才和朔黄闲聊：“放心吧，没问题，等一会儿就能决定。”
他大跌眼镜：“怪不得你生意这么好呢，原来有后台老板啊，还是南京的大书商。”
我对他告诫说：“生意好，不是来货多，而是去货快。”
正对他传授销售的经验，我的电话就响了，一接听就知道是南京那方面的，总是很意外地问：“梁经理，他最近生意还好吗？还忙吗？恭喜你当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