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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我介绍了许多人和事,一直到四点多钟,我估计娜娜快要回来了,让他去陪我父亲说话,我又去街上买了点卤菜,回家炒了几个菜,把饭菜烧好了,娜娜也到家了。她是个贤惠的人,非常得体地款待了客人,还不知道我的安排,就主动提出来,小吴可以到咖啡店的小楼上睡觉。
晚饭以后,娜娜在厨房打理,我们又回到书房交谈。想到在写长篇的时候,我可以写点短篇,搂草打兔子——两不误。
于是就说:“下海闯荡,女孩子更不容易啊。”
他马上就说:“是啊,独善其身难能可贵,但是也有一些沉沦的女孩,我的妻子就遇到一个。”
哦?我问他,也是在深圳认识的吗?肯定也有故事。他说妻子是去投亲靠友的,还算有依靠,不至于那么艰难,但是,那个时候,她刚到深圳,发生了一件很凑巧的事情,让她碰上了一个女孩,非常不幸,定了一个很不合理的合同——为客户生孩子。
还有这样的事情?我大跌眼睛,问:“合同夫人?合同太太?合同母亲?”
“都算是吧。”他喝了一口茶,靠在椅子上,非常沉重地给我讲了一件事,讲得很细致,就像在朗读一篇小说,我赶紧敲击键盘,把这件事记下来。
当天晚上,我们相谈甚欢,然后把他送到咖啡店去住一晚上。第2天娜娜亲自开车子,帮他到电脑绣花公司取了货,送到车站,小吴与父亲都很感激,我们都说应该的。我心底里暗想,其实,小吴更帮助了我。给我提供的那么好的资料,我一下子可以写一个小小说,还可以写一个短篇小说,正好发文章发杂志——为我的作品找一个突破口。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就根据那个故事,写出了短篇小说:
《合同夫人》
肖容到深圳来是投奔表姐找工作的。表姐香港的公司在深圳开展业务,说已经为肖容找到公司了,吃住都不成问题,于是,肖容从家乡赶来,经过三天四夜的旅行,终于到达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
找到表姐的住处已日近中午,一进门,见她大包小包放了一床,说市场风云莫测,公司又要撤了,不是为了等肖容,她昨天就与同事们回香港了,她只能给肖容把这个月的房租交完,写了两封推荐信,再借给肖容1000元做短期生活费。
刚刚放下自己的行李,又得送表姐出境,两人坐了出租车到了海关,下车来,一件件东西正往车下搬运,一个大胖子男人掺着一个大肚子女子走来,很客气地问她是不是还要这辆出租车,因为他太太要坐车回去。
肖容连连点头,看见那男人大多了,他太太童花头下还是张娃娃脸,如捧瓷器一般把女人扶进车里,那女子甜甜一笑。男人看起来比她大十多岁,却十分爱护女人,小心为她关上门,朝小车摆摆手,看着出租车驶去,把自己的提包换了只手,再问肖容与她表姐是否需要帮忙的,肖容想这个先生真客气,于是就当福气,把表姐的行李给他提了一个大包,看见他们消失在罗湖桥出关的人流中,肖容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没了依托。
没有出租车了,她也要精打细算过日子,还是趁公共汽车回驻地吧。于是,习惯性地从肩头取包摸钱,一摸空落落的,肖容一下掉进冰窟窿里了:就是不放心装有贵重物品的皮包,才随身带着的,可下车的时候,只顾着大包小包地给表姐提行李,自己的坤包丢在座位上,那是肖容在深圳的全部家当呀!她只有走回去,好不容易找到住处,幸亏表姐临走把肖容托付给公寓,肖容才能进屋,除了哭也别无办法。
忽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一定是到家的表姐打来的!肖容像快要溺水的人捞住救命的竹竿,抓起电话就连哭带喊:表姐——我的皮包掉了,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你赶快寄钱来……
那边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肖容突然害怕了:你,你是谁?你不是我的表姐?
电话传出一个沙闷的女人声音:看来,你就是肖容小姐了?
没想到,肖容却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诉说衷肠,更不习惯被人称为小姐,止住了哭声,没好气地问: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但知道你的姓名,还知道你的身份证号码,知道你有多少钱,知道你住的公寓名字和房间号码,知道你男朋友长得什么样子……
对方如数家珍,把肖容皮包里的东西一一道出,沙哑的声音显得甜润如蜜了,她一定是个有钱又有闲的贵妇人。肖容高兴得连声道谢:你捡到我的钱包了?阿姨——谢谢您——
电话里传来轻轻的叹息声:我衰老得这么快吗?其实,我比你还小一年零五个月又九天哩……,
对方掌握的东西太多了,肖容深深地感到不安,这里会不会有诈?她能把东西都还我吗?于是迫不及待地问:我的好妹妹,我们约个地方见见面好吗?我一定要重重地谢谢你……
你不就只有这点家当吗?要贪图你的感谢,也就不会还你了。
那你就赶快还我吧,我还靠它吃饭,还要靠它们去找工作。肖容迫不及待地说,只要她一挂上电话,她就一无所有了,于是握住电话就像捂住要飞的鸽子一样。
那你就来拿吧,抱歉,我是快做母亲的人了,这就是不能给你送去的原因,也是邀请你到我这儿来玩的理由。说完了,她告诉肖容饭店和房间号码,说是离她住的地方并不远。
一个年轻母亲的特殊身份打消了肖容的顾虑,在一条小巷里果然找到了这家小饭店,敲开房门,半启的门缝中露出一个隆起的肚子,被碎花的孕妇服包裹得圆鼓鼓的,可是上面那张圆脸却被童花头覆盖了一小半,怎么这样熟悉?啊,不就是刚才送表姐上自己小车的那女子吗?
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示意让肖容进门后,先递过来肖容那黑猪皮革的小坤包:查查看,少了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少,肖容忍痛抽出两张大币,要她给将出生的孩子买套衣服,对方把肖容的钱又塞回去:别把我看扁了,我什么也不缺,就缺一个和我说话的人,好不容易找到知根知底的姐儿们!我先来两年,应该给你接风才是。
她不由分说打电话叫来了饭菜,肖容客气地问他:你的先生回香港去了吗?
她小圆脸上的一双杏仁眼睛眨了两下,又怕冷似地缩回去了,吞吞吐吐地说:是的,那边有业务……
肖容一他们住饭店太贵,问他们怎么不买住宅?林林说先住一阶段,以后再说。肖容为她担心:你这样小小年纪……万一孩子生下来,哪个来照顾你呢?
她却满不在乎地说:嗨,打个电话他不就来了嘛!要不是送他走,还捡不到你的皮包哩。你说是不是咱门有缘?竟然坐上了你坐过的车,司机好殷勤地为我开了汽车门,搀扶我下车,顺手又从座位上拿个皮包递给我就开车走了,我这才发觉不是我的……
见她很快地转移了话题,肖容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一个劲地感谢她。
吃完饭才知道,她叫林林,也是学装璜美术的,可是她不谈她的工作和生活,肖容也尽量绕开这一“雷区”,谈起美术,也有那么多的共同语言。
没想到,商界的人都是这样势利,人一走茶就凉,表姐预先给肖容联系的一家公司听说她回香港了,马上态度就降低到冰点,说是暂时不扩员。另一家面试的什么鬼公司经理,那色迷迷的笑容也让肖容受不了,几句话不对劲,她夺门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