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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眼光啊,九省通衢,武汉大城市,下雨也厉害哟,好多地方都进水了。”
听他那么一说,吕经理过来,问:“书市进水没有?”
“书市?”他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停了一会儿说,“那地方低洼,一定淹了。”
“淹了?不营业了吗?”
小伙子瞟了我一眼,看我手上套着个皮箱,以为那里面装了很多钞票:“你进书的吧?书最怕水了,不像我们卖伞的,雨来伞挡,雨越大生意越好。”
我问问身边的老头:“怎么办?来得真不是时候。”
吕经理面不改色心不跳:“再大的雨也要去看看。”
“您老,书市里面曲里拐弯的,地下也不平坦,真要去的话,还得带根拐棍。”
废话!我呛了他一句:“你又不卖拐棍。”
“我可以卖一根。”小伙子忽闪的大眼睛弯成两只豆角:拍拍脑袋,突然计上心来,将靠在边上的一把大伞撑开,这是遮阳的七彩大伞,他只一扭,长长的伞柄就从中间分开,递给老吕一根修长的长杆,上面有带浅勾的塑料套环,下面有一小截白塑料尖头——的确是一根极漂亮的拐棍呀!
他把我的惊异当怀疑了,两手握着上端,全身悬空地猴了上去:“您看,拄着它爬黄山都不会打闪的。”
我接过来一看,沉甸甸的,还是钢管的哩!心想它的价钱可能不菲。
“您还是给10块钱吧!”小伙子咧着灿烂的白牙补充道,“其实我给了您,这大伞也撑不起来了。”
吕经理满脸堆笑,接过来握在手里:“小伙子,你真会做生意啊。”
他咧着大嘴笑了:“当然,我是汉正街来的嘛,看着下雨,为自己生意,也为方便你们哦,就赶紧雨中送伞了。”
汉正街的名字早就如雷贯耳了。那是商贾云集,财源货物攒簇的地方,老板们的发家史和风流史名扬天下,还有一部电视剧,曾在中央电视台连续播映过。可是,本人书虫一只,对逛市场一向兴趣索然,只是听嗯,人说起,电视也没看过,但刚才的这一幕,比电视还精彩呢,这根伞柄的价值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这儿的经营作风也不寻常!到书市我就放心了。
幸亏,皮箱拴在我的左手腕上,右手还能掏钱。可是还没等掏出来,老吕已经递过去30元:“小伙子,不用找了,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做生意就要像你们这样灵活。”
上岸以后,我就要进轮船公司去。他问我干嘛?我说买今天晚上回去的票呀。
他说:“你怎么这么性急呢?你没看天下这么大的雨,你没听说,书市都被淹没了吗?今天办不办得成还难说呢。走走走,先去看看再说。”
出了栈桥,走上大街,发现大街像滩涂一样,一层水流没到脚背,幸亏他有个拐棍,省掉我好大的担心。走了一截,才拦到出租车,我们又是雨伞,又是拐棍的,司机也不嫌弃,绕着沿江路,快把我们送到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这哪里像书市啊?就像一个破败的工厂大门,也不知道,是江水倒灌,还是雨水横流,脚下的水已经到我小腿肚子了。
身边的人更惨,吕老比我矮一个头,水已经没过他的膝盖。
见他走的艰难,我说:“老人家,干脆我背着你走吧。”
他说:“那怎么好意思?”
“尊老爱幼,中华传统,再说了,深一脚浅一脚的,万一跌倒了,背起来你我都更受罪……”
我劝说了好一阵,干脆停下来不走了,他才说:“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他猴到我的肩上,指挥着前进,拐弯抹角进去了。
和南京的书市整齐划一,宽敞明亮相比,这里就是一片棚户区,还是解放前的那一种:房屋低矮,破破烂烂,每一家店面都不大,拥挤在一起。
看起来,大雨是凌晨才爆发的,所以家家户户昨天都毫无准备,突如其来发生了内涝,家家都进了水。这都是上午九点多钟了,大家都还在手忙脚乱,忙着把底层的书往高处搬,柜台上、桌子上,书架顶端,到处都是书。
我们是淌着水进去的,鞋子袜子,裤脚全部打湿了,既然来了,不能白跑一趟啊,好歹都要看看书,问问价格。果然这里的书多,很多书市我没见过的,折扣也很低。
可是问了几家,一个个都说:“我们抢书都来不及,没办法给你拿书啊,水退了再来吧。”
这怎么行?说好了,我今晚坐船,明天晚上就能到家的呀。
“你的事是办不了的了,我的事还要办呢。”他领着我走到了一个大店里,那老板也在救灾,放下手里的活,满面笑容迎过来:“哎呀,吕老板,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不是说今天要来的吗?你要早告诉我下这么大的雨,我就不来了。钱没有准备好吧?”吕老乐呵呵地回答,一边从我背上下来,又站到水里。
“早就准备好了,书走得很快,很受欢迎呢。来得及再来几本,市场上正需要。”老板把一张椅子上的书搬掉,那椅子就要漂起来了,我连忙按住,让他坐下。
老板让人清理场地,桌子上也垒的全是书,只有在书堆上面工作,找出合同,两人算账,跟着,就拿出4捆钞票,说:“你放心好了,一张都不会少的。”
吕经理接过来,也不数一数,我把左手伸过去,要他开箱子放钱的。谁知道,他看也不看,就往自己的人造革包里放,是不放心我?我有点尴尬。
他们说了些生意上的事,然后又往下一家走,下面的书更多,就是我挑选出来,有没有摆放的地方,更没有地方打包,书都堆放在一起,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趁着他在和老板算账,我从高处抽出一本书来,随之连带着另一本书掉下,顿时泡汤,我张慌失措,掉到水里面的书就毁了,即使晒干,当旧书都不平整,最少要赔十几块钱了。
一边的老板见我提一个皮箱,以为是来买书的大款,格外客气,说不要紧的,不要紧的,跟着就把那本书扔了,还直接扔进水里,砰的一声响,溅起一阵水花,跟着外面大水进来。有人走动,淌水声中,一脚踢过去,那书就顺水漂走了。
真可惜呀。突然想起了这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个地方的书堆成山了,而许多想看书的人却买不起几本。
他们在算账对合同,我闲得无聊,眼睛在书架上逡巡,思想开了小差,想起了那个老女人偷书,心里就一阵疼痛。
书店最闲暇的时间是中午,再追求精神食粮的铁顾客也以饭为钢,物质永远第一性。
我打开冰瓶,饭菜已经捂得变了味道,可是有书佐饭,边吃边看,还是吃得很香。
书店人不多,一个中年男人在翻看教科书,这不稀罕,书店里到得多的还是男人,女顾客太少了,何况是年纪大的女顾客。这时候店里就有一个,是一个老太太在翻看古典文学,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庞,侧面看去,左边的眉角有一道伤痕,飘散着一绺白发,如果不是年纪大几岁,与母亲的侧面有一点相似。
这样的女人,不是在麻将桌上垒长城,就是含饴弄孙带孩子。我决定,如果她要买书,尽可能给她打折,如果我的旧书架上有,就送两本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