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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进来两个青年人，抱着膀子晃来晃去，一看就不是买书人，我全身汗毛立正，放下冰瓶警惕地注视着他们。
两人竟兀自笑了起来，一个大叫一声：“包里装的什么东西？”
他们叫的什么？我吓了一跳。
慧慧坐在高台上吃饭，生气地冲着他们吼：“你们是干什么的？把我们的顾客都吓跑了！”
我朝外看去，果然，刚才翻书看的那个老太太只剩下背影，也没好气地说：“你们不买书就请出去！”
两个人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大个子临出门回头坏坏一笑：“不识好人心！”
慧慧警觉地追了出去：“不好！有人偷书！”
谁偷书？我不眨眼睛地看着两个小伙子，他们手都没有伸出来，怎么偷的书？
开架售书，倒是方便了顾客，可是管理太难了，对偷书贼们，我们防不胜防哩！
是不是孔乙己开了偷书的的先河不得而知，他创造的“窃书不为贼”的理论，却让卖书的人受害不浅：书店里月月掉书，每周掉书。
夏天还好一点，书本无处藏身，其余的时候，往衣服里一塞，你就是明明看见，他不拿出来，你也不能搜身啊。于是那些想要书而又不愿掏钱的顾客，就变成了三只手，男也偷，女也偷、老也偷、少也偷——当然多的是小偷——少年学生，有的被抓到了才痛哭流涕，有的人赃俱在还死不认帐。
她回来了，提着一个格子布袋，从布袋里掏出来《封神演义》《七侠五义》等古典小说，气得粉脸绯红：“那老太太跑得好快哟，连书包也不要了……”
我这才明白，那个面目清癯的老太居然是个偷书的老贼，而两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竟是为我们通风报信的，真正是人不可貌相，以后见了，还要好好谢谢他们哩。
傍晚时分，我们想谢的人就上门了，我发现了赶紧迎上去：“小伙子们，昨天错怪你们了，要什么书尽管说。”
他们却不领情，笑着摇摇头赶紧走了，我还冲着他们背影喊：“别客气，送几本书给你们……”
边上看书的一个姑娘却小声地说：“别喊了，他们是偷钱的，把我的皮包都搞开了，不是发现得早……”
天哪，看起来，我们不仅要看好书，还要看好顾客的钱包，这样卖书，每天的神经中枢岂不是要紧张得发炎？！
第2天，下大雨，哗哗的大雨把我吵醒了，提前起床，让母亲不要出门，我买菜去。
母亲说想吃豆腐，再买一种带叶子的菜就可以了。
“不能这么省，好歹要买点荤菜。”我说着打伞出了门。
街头就是一个小型的菜市场，但我很少来这个地方，也从来没买过豆腐。光是素菜还不行，我还要买一点绞肉，让母亲做个青菜肉圆汤，再红烧豆腐，都是母亲喜欢吃的。
把那两样菜买好了，最后再去买豆腐。那是在菜市场的一角，长长的水泥墩子，分列着卖面条的，卖咸菜的，卖豆腐的摊位。还没走过去，一个女人就吸引住我了：和别的摊贩不一样，她的面前没有客人，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我对书特别敏感，尤其是一个老人，一个女人，一个摊贩，在乱哄哄的菜市场，能够静下心来看书，在我心中，是最亮丽的风景线。
看什么书呢？我蹲下身子，装作系鞋带，侧脸一望，居然是本《隋唐演义》，心中一动，想到昨天的情况，抬眼望去，不正是那个女人吗？
依然一绺散乱的白发，清瘦的面容，左眉边有一道伤疤——正是昨天偷书的那个女人！可是我此时恨不起来，反正有几份同情。在所有的副食品中，大概就是豆制品没有涨价了，一天赚的钱，还买不下来昨天那些书。
饱暖思**，饥寒起盗心，怜悯油然而生。怕她认出自己，把帽檐拉低了，掏出5块钱，说要买豆腐。
她放下书，倒扣在板凳的另一端，接过钱问买多少？
我说买一块就行了，她铲下一块，放进塑料袋给我，找给我4块钱。
比我手掌还大的一块豆腐，仅仅就一块钱，要付出多少劳动啊？她拿一块雪白的抹布擦擦手，又去捧书。
我装作好奇地问：“大妈，你喜欢看古典文学？”
她这才咧咧嘴角：“跟你们男人喜欢喝酒一样，就好这一口。”
“错怪我了，我可不喝酒，不过，您的志趣很高尚啊。”
“说不上吧，打发时间也是好的。”跟着她不理我了，又捧起书来。
我开玩笑地问了一句：“你看到秦琼卖马没有？”
她似乎找到了知音，突然文绉绉地说了一句：“英雄末路也很惨，卖豆腐也好不到哪去。”
但是再惨也不能偷书啊。我不便点出来，顺便提了一句：“现在书都贵呀。”
她赞同地点点头说：“是呀是呀，一本书都二三十，买不起呀，现在就我们豆腐便宜了，买一桶豆腐也赚不了一本书钱。”
我给她指一条路：“你不买呀，你可以租啊。”
“出租的那些书，都是姑娘小伙子们喜欢的，什么武侠言情，不合我口味。”
想起春桃卧室里，那里面的书还没有拿出来，那个是外国文学和中国古典文学都有的，我把嘴往前面努了一下：“纺织厂的宿舍区里，有一家租书的，你进去一问就知道了，里面的书不少，什么书都有。”
“是吗？我哪天去看看。”她突然兴奋起来，“谢谢你啊小伙子，我再送你几块干子吧？”
我连忙谢绝，赶紧走人，走出几步再回过头去，可惜手中没有照相机，豆腐摊上那个女人看书的模样，真是书店最好的广告，广告词就这样写：“书让你平淡的生活熠熠生辉。”
我还在为那本泡在水里的书惋惜，如果我把那潮湿的时候捡起来，拿回去烘干以后，送给那个女人，可能她会是高兴的，因为那是《三言二拍》当中的一本。
望着外面的雨帘发呆，直到吕经理喊我，又要往下一家跑。
我看他的包已经沉甸甸的，像是背着许多书一样。如果不是在雨中，挺拔的身材，加上米色的风衣，手里提着的密码箱，我都像个大款，他虽然走在前面的一个干巴瘦老头，穿得土里土气的，背着一个塑料黑包，居然装的沉甸甸的，像是我的仆人。
以为他的皮包里装满了，会往我这个地方放，谁知道他望都不望我，我终于明白了，我手里的密码箱，只是他的掩护工具。
最后来到南方书店，老板是个大胖子，小鼻子小眼睛像弥勒佛一样，我还穿着风衣，他就穿个背心还大汗淋漓。
见吕经理去，他又是点头，又是哈腰，跟着搓搓手，说：“实在对不起！昨天接到电话，银行已经下班了，还指望今天的营业款，哪知道这鬼雨，跟他妈天河决口一样，这样的天也没办法进书，书卖不出去，我也没现款了……”
吕经理啧啧嘴：“别说那么多吧，我既然来了，不能让我白跑一趟，一起到银行吧。”
“你看你看我这个地方，乱成一团糟……”
“我不看你这个地方，你这个地方也够整理的，到了银行你再回来吧。”
趁他们说话，我看了一下，这里规模不小，书很多，名字也好记，南方书店。就问：“我要进书，老板可便宜点？”
胖子一笑，眼睛眯成两道缝，却什么话也不说。
吕经理帮我打圆场：“李经理的书店，可是湖城的大店，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你也要照顾照顾啊。”
他这才点头，说：“好说好说，比别的人家，再让你两个百分点，你看我够意思了吧？希望你是我这里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