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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说得艰难,我不想耽误太久,一大堆事呢,他的家长里短与我有什么关系?劝他节哀顺变,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回乡去,对亲友们好一点就是。
听我这么一说,他挺起身子,眼睛似乎蒙上水雾,身子前倾,似乎对我推心置腹:“小伙子,一见到你我就觉得,觉得有一种特殊的感受,想来,我们有缘,禁不住,心里话就想对你说,我有个请求,不知你是不是同意……”
“王总,言重了,我采访你,是报社的委托,自然为你马首是瞻,有什么要求?吩咐就是。”
他弓着腰,曲折双臂,像是祈求一般:“真的,我们好像有缘,有的话,在任何人跟前我都没说,但是我想对你说,也想带你……带你到我家乡看看,陪我回去一趟好吗?”
好人有人缘,说与我有缘的有好些人,也不止他一个。在书市,有三老板;在新闻界,有小坡;在南京,有春桃夫妻;在牛头山,有吕老师;就是在读者中,也有不少男女老少,那个小小的顾客,至今还保持往来呢……
此刻,我理解王总的心情,近乡情更怯而已。他已经决定了,整本书交给我写,采访三五天肯定都不够,小坡也说,最好全程陪同,跟他一道回乡,未尝不可。就像我取的名字一样,走出去,好大一片天。走出去的地方看一看,再去看一看,好大一片天,先后对比,巨大的落差,正好铺排文字。
可是,我走不掉。虽然,春节期间放假,各个公司员工不需要上班,郑科长可以帮我看店。可是,他有个侄儿要结婚。哥哥嫂嫂都是农民,老实巴交的,经济条件也不好,农村结婚的排场很大,他这个当叔叔的必须要回去,明天就要走,前前后后要忙半个月。所以,在这段期间我哪里都不能去,今天,最好能把文章写好,王总看过以后,发出去了,我的这阶段任务就算完成,哪能陪他下乡呢?
听到我的抱歉,他摇摇头,像是能甩掉身上的烦恼:“不好意思,我的要求过分了,既然你那么忙,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尽快把这篇报道写好吧。”
“报道很简单,我这可是特写哟。”
我的提醒,让他道歉:“是的,一篇特写比报道艰难的多,但是小伙子,你有才干,驾轻就熟,我接着说下面吧……”
摆脱了感情的束缚,他谈得很流畅,谈他的艰苦创业,谈他的市场开发,谈他的玩具设计……非常精彩,非常流畅,除了他自己之外,总是提到他的团队,而他的团队是些什么人?一个字也没有提。不过,材料已经足够了,因为还有许多精彩的照片,他的公司的,他的产品的,我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工作。这方面更不少,每一张,他就像一个电影明星一般,出现在照片的中间,英俊潇洒,生气勃勃,一扫他刚才的萎靡。
工作进展很快,一个上午,就写了3000多字,他请我吃了一餐便饭,不是他小气,是我要求尽量简单,尽量快捷。所以只有三菜一汤,不仅没有上酒,连饮料也免了。
吃饭的过程中,他要谈他的事情,我要他暂缓,因为不能一边吃饭一边打字,先要记录一番,然后再一次创作,耽误我们两个的时间。所以,他就问我的情况。问我家里几个人,我说三个。情不自禁,我已把郑科长算成我们家人了。他很理解地点点头:“典型的中国家庭,父母和一个儿子。”
然后,他就问我的工作情况,我有更多的话说。从大学毕业的迷茫,到寄人篱下的心酸,再到自己开店的艰苦,坦白地向他承认:“赚不了多少钱,但是很充实,尽管很辛苦,但是有奔头。”
“是想办个大书店,争取当百万富翁吗?”
“不,没那么高远的理想,挣钱也不是唯一的目的。”既然他给我推心置腹了,我也不想隐瞒,“我主要是做旧书的业务,抢救一些珍贵的资料,提供给读者一些必要的帮助,自己赚点小钱,女朋友等着我买房子结婚呢。”
“哦,这个目标更伟大,从我这个过来人看,有一个亲密的伴侣,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是人生最先决的基础。”
“要有幸福的家庭,经济是基础,”我跟着补充了一句,“按照我们当代年轻人的说法,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也未必,但有的人,穷得只剩下钱的时候,那一定是情感最贫乏的时候……”
我看他又要高谈阔论,就先站起来说:“我已经吃好了,我先回房间,看看前面写的东西?”
他也匆匆放碗:“我也好了,我们一起回去。”
我与他也是初次见面,一个上午的交谈,不至于有多深的感情,一个人回他的房间,也不合情理,我只是催促他快一点。
回到他的房间,他说有稍微午休一下的习惯,也不过二三十分钟。我说正好,趁这个机会,我把前面整理一下。
其实他就睡了25分钟,我也正好把前半段梳理完。下面1000多字就好办了,一边听他介绍,一边记录一边创作,想了一下怎样结尾,怎样首尾呼应?怎样紧扣主题,最后祭起了写作的法宝“凤头豹尾猪肚子”,想来点慷慨激昂的结尾。他却轻轻摆头:“算了算了,低调低调,就自然结尾吧。”
既然要媒体报道,既然要出书宣传,肯定是个高调之人,怎么突然低调了呢?是不是有什么对不起故乡的地方?肯定是了,对不起故土——说是考察,一去不归;对不起家人——白发娘,望儿归,连母亲过世都没回来,现在回来有什么用?一个在坟内,一个在坟外,还有交流的时间吗?还有对不起的什么人?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了。
感谢他对我的信任,他看到稿件之后,只动了几句话,然后就一次性过关。包括他给我的照片,利用他的笔记本上网,我发给小坡,就完成了任务。我与他告别,他就让我等一等,从他的密码箱里取出1万,说是给我的定金,那一本书,也交给我写。当然,要补充许多细节,还要长时间采访。等他从乡里回来,就可以跟着他跑项目、选厂址、办公司,一边采访,一边采写一边记录他工作的进展,直到开工典礼进行,全书告一段落。
这个叫王鼎隆的老总让我佩服,有计谋,有魄力,有胆略,一步步安排得真不错:这一篇报道,等于打了一整版的软广告,向全市人民宣布他来了。他是个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来?他在干什么?等于设置了悬念,引起上上下下人们的关注。
下面的一本书,就是他为新的公司做宣传,还省掉了广告费,这算盘打得不错。对于作者来说,尤其是我们这个样子的小作者,一个字还没写,怎么好意思拿钱?还拿这么多?
“你不是已经写了吗?”他微笑着,又恢复了英气逼人的魅力。
“那只是一篇特写,与将要写的书两码事,而这篇稿子,貌似要给我稿费的。”
“有多少稿费?”
“两百。”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辛苦一天,也就200,与你的付出不成正比呀。”他
“但是,我还没动笔写书,就先拿钱,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现在不需要动笔了,”他坚持把钱塞进我的手里,“这是定金,市场经济,商业规矩,我们君子协定,收条都不要你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