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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那厚厚的一叠钱,觉得有些烫手,又要放回去,他把我推出门,在走廊里才对我说:“不要客气了,对我们来说,毛毛雨啊。等我下乡回来,我们就继续。”
“不过,要像这样整天采访,有一段时间恐怕不行,书店我走不掉。当然,等你要跑项目的时候,可能也在小年以后了,那个时候有人顶班,我时间机动些。”
他拍拍我的肩膀,很宽容地说:“我如果回来早,你一时走不掉,我就到你书店去,你那里,不至于有人排队买书,每个时辰都忙吧?”
我笑起来了:“真要那样,我早就发了,新房也买了,债务也还了。”
“你还有债务?”
刚才说漏了嘴,我不好意思了:“晚辈无能,以前帮人打工,去年夏天借的款,这才办了书店。”
“可怜的孩子——”他又一次拍拍我的肩膀,抓起钱,塞进我的棉衣口袋里,又补充了一句,“这不是慈善送给你的,是劳动报酬的预付款,收下收下。”
随着一声再见,门在我的后面关起来了,这时才感觉到,刚才的拍打很重,沉甸甸的,是怜惜还是激励?口袋沉甸甸的,我的心也沉甸甸的。
我没有想到,这么快我们就再见了。
更没有想到,是以那种方式再见的,而且引起我家的轩然大波。
初二下午,也不过三点多钟,无锡那几个——自称为“旧书精神病患者”的又来了,正在楼上,已经选好了书,付好了款,但依然相谈甚欢。
首先,他们赞扬我的春联写得好:
读书心细丝抽茧
炼句壮胆字补天
由此看来,我既是个读书的,也是个写书的,问我是也不是。
我说,这也不是我的原创,再有,那字时排笔体,只是端正了一点,其实毫无风骨。才开始写作,还请前辈们多指教。
几个人或站或坐,与我交谈甚欢:
弃儒从商的羞涩、初涉商海的胆怯、行商如战的艰难、对读书人买不起书的怜悯、对有钱人居然偷书的困惑……但是,卖书是有幸福的——在认识更多书的同时,也结识了更多的买书人,简直可以说:一书捧在手,永远是朋友,那种相知相与知情知性志同道合的感觉油然而生。一提到书,话闸门就会打开,相同的感受可以倾诉,不同的观点可以争论,有多少书就有多少话题,谈兴永远不会枯竭。
正谈得高兴,楼下有客人来了,还没照面,就传来很悦耳的普通话,还带着磁性,彬彬有礼的声音问道:“请问,李经理在哪里?”
沉静片刻,突然传来母亲惊恐的喊叫:“你,怎么来了?”
“你——李——”
“滚,你给我滚,从哪来的?滚到哪去?有多远滚多远——”然后就是母亲愤怒的叫喊,从来也没听过她这样的喊叫,简直是撕心裂肺的愤怒,跟着就是啪啪啪的一阵响声,是书扔在地上的声音,是书扔在人身上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密集。
发生了什么事?我来不及下楼,冲到窗边,探身向下一看:王鼎隆?他这么快就回来了,刚出了我的书店,狼狈地向后退,已经退到街道上,依然有一本本书向他砸去。一本书砸到他的头上,一丝不苟的发型乱了;一本书蒙面而去,劈头盖脑,差点把他眼镜打掉……
他取下眼镜,又往后退了一步,我与他打了个面照。看到那双俊朗的眼睛惊恐,惶惑,痛苦,又有几分不甘。他怎么得罪我母亲了?于是问:“王总,这么快就回来了?”
王鼎隆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子,闪到大门侧面,直愣愣地问:“那个,那个卖书的,是,是,是你店员?”
“那是我母亲,你们怎么了?为什么吵起来了?”楼上有客人,没有及时赶下去,打算先了解情况,再下去过问。
“你母亲?”
见他又往前跨了一步,朝门里望去,刚刚探头,又是两本书飞过来,他离开门洞,嘴无声翕动了一下,我看出那嘴型,是母亲的名字。我看得奇怪,又否到母亲那么反常的举动,大骇,整个人感觉不好了,不会这么巧吧?怎么可能?
我想向楼上客人告辞,但不好意思开口,何况,我若告辞,他们必定要离店,下面肯定一片狼藉,怎么解释?朝下面望去,王总身子一闪,靠近我的边门,我看不到他了。
那里不是屋檐下面,是2楼的一侧,向着小街的一面,都伸出一米那么宽的楼板,扩大了楼上的面积,也成了下面的屋檐。
只有对客人道歉,从楼上冲下去,母亲不在柜台里,往板壁后面一看,她躲到厨房间,背靠墙壁,双手辅面,身子急促抽搐,我忙问:“妈,你怎么了?”
“你,你在哪里,把,把这家伙找来的?”母亲放下双手,满面泪痕,刚才的失态,尽管不再继续,可是气得浑身发抖,压低了嗓子,低声咆哮:“让他滚,让他滚呀——”
我似乎猜到了什么,而且越来越有把握,回过神来,看到一地的书,当然,都是柜台上的旧书,在愤怒的时候,母亲也没有失去理智,如果从书架上取下,那些精装的书本砖头一样厚,更有杀伤力,可是她舍不得——我的母亲呀!
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还在想我的书呢?被砸跑的那个人,一定跟我母亲有关系,而且有特别特别的关系,还是深仇大恨的关系,只有一个可能——这人是我父亲。因为,小时候不懂事,问过两次,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就这么愤怒的,以后,我就再也不问了。
想起来了,就是在采访的时候,王鼎隆开始说他的小山乡,那叫小沟的地方,似乎听母亲说过这个词。等到他说出来,隐隐约约,还有一些印象,只是很淡很淡,淡得我都分辨不出是我幼儿的记忆,还是在哪本书上看过的片段?所以,我写得那么快速,写得那么流畅,描写得那么真切。
还不敢10分把握,我要证实一下。踩着那些旧书,三脚两步跨出门去,来到大门一侧。
王鼎隆靠着边门,颓然的模样又增加了我的一份把握,街沿散落的书,行人诧异的目光,他都置若罔闻,只是仰头向上,注视着古街窄仄的一线天,他在思索吗?走出去一片天,走回来的天地又变狭窄了?
他等待着我的出来,迫不及待转过身子,问道:“你,你为什么姓李?”
我毫不犹豫回答他:“我跟母亲姓。”
“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他也在证实,可气又可悲呀。
我愤怒地问:“你还记得你儿子的生日吗?”
他也毫不迟疑的报出一串数字,年月日一点不差!天啊,这是事实,首先被我母亲证实了,然后是当丈夫的证实了,最后才是当儿子的证实,我心中像塞进了冰块,冰冷,铁硬,硌得五脏六腑都疼。。
我的喉咙发干,脑袋里空空如也,只觉得这是家庭丑闻,不能公诸于世,让左邻右舍看笑话,街上的行人也驻足不前,楼上的客人也要赶紧打发走。我只是对这个男人说:“采访结束,报纸已经发过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下面一本书,我不写了,你另请高明,你给的1万块钱,我会还你的。”
也不管他何去何从,我一本本捡起地下的书,返回店里,放到柜台上。母亲不在前面,可能还在后面伤心。我上楼去,对三个无锡来的客人说:“不好意思,今天要提前打烊。”
那三个人面面相觑,也不便过问,匆匆告辞。等人走了以后,我才走到后堂,对母亲说:“妈,别难过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泪眼汪汪地问:“你为什么要和他往来?”
“我不认识他,是报社,让我给他写材料。”
“他不是在深圳吗?怎么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