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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一动，最柔软的地方像是波动了，我应该怎么办？去打招呼吗？没看见那一位，想必到楼上去拿纸去了，果然，大威拿着一刀宣纸，到窗口凑着阳光仔细观看。趁这个机会，我站在书架边，装作抽书的样子，朝对面挥挥手：“大威，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他似乎这才发现了我，朝我这边点点头：“哦，李老师，你们果然门对门啊。要不是孩子哭了，就到你那里坐去了。”
我这才往楼下看去：“哦，夫人和公子也来了，欢迎欢迎，不过，我这里拥挤了一点。”
母亲到楼梯口朝我问：“宏达呀，对面那个女子，好像是你过去的同学耶。”
我担心对面楼上下的人都听见了，干脆对她说：“就是英语系那个小罗呀，她现在都当妈妈了。”
母亲突然来了兴趣：“你下楼看着，我过去瞧瞧。”
我没有理由阻挡，等我下楼来，母亲已经到对面去了，低声和罗静柔说了些什么，又抱起孩子摇摇，最后，两个大人娜娜扯扯的，我走到正面才发现，母亲拿着一张粉红色的纸票子，非要塞给孩子，孩子妈妈又不接受，连孩子爸爸也下来阻扰。
“知道你们不缺这个，只是个礼数，这叫百岁钱，愿孩子长命百岁，平平安安。”母亲坚持着，他们也不再推辞，粉红大钞夹在孩子衣服里，连同孩子一起抱给了小罗。
孩子爸爸这才说：“走，我们也过去瞧瞧吧。”
这样，他们一家三口才进了我们书店，母亲连忙端个凳子给小罗坐，大威随便看看，随便称赞几句，又到楼上看看，马上就折下身子来，对他妻子说：“楼上都是旧书，空气不好，不要上去看了。”
比起对门的雅致，我这里自然不堪入目，并不说破，只说对门老先生的字是极好的，大威如果有时间，可以来拜个师傅。
“我哪里有时间啊？还要到美国去开画廊，不日就要启程了。”
我问他：“孩子也带去？”
“我倒是想带着去，孩子他妈不同意，没办法。”
罗静柔一直和我母亲在说话，这才把声音放大了：“养育孩子，当然在国内好啊，要去你去。”
不知为什么，婴儿又哭起来，当父亲的不耐烦了，连声说这里没有空调，太热太热，赶紧要回去。罗静柔这才站起身来，跟我母亲说再见。
大威已经从对面出来，扛着两刀宣纸，又提着一盒子文房四宝，罗静柔却说，还带了一个包出来的，是孩子的换洗尿片，忘了带了。
“叫你别来别来，婆婆妈妈的真是麻烦。”大威嘟囔着返身往里走。
我一步跨出店门，从他肩膀上接过宣纸：“少爷，我帮你送到车上去吧。”
他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大步流星冲进四宝文房，提出罗静柔的大包，跟着上来：“又辛苦了。”
“举手之劳，何足道哉？”
他在前面带路，罗静柔一手撑着阳伞，一手抱着孩子，我在后面扛着两刀宣纸，就像店家伙计送客人出门。
富家子弟就是不会算计，出来办事，小车里面还开着空调，他赶紧打开车门，接过阳伞，让妻子坐进去，把伞收了，这才来接我肩膀上的宣纸，然后打开车厢后盖，把纸放进去，关上了，却又撑起阳伞，突然对我说：“李老师，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什么事？”开始我还不觉，但看到他眼睛忽闪着，并没有直视着我，就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他打着伞站在阴凉地，我在太阳地里炙烤着，不公平呢。于是说，“我们找个阴凉地儿吧。”
“我很快说完。”
“也不能让我站在太阳底下呀。”依仗着当了他几天老师，我端着老师的架势。
停车场没有阴凉的地方，他想了想，就把阳伞递给我。有什么话要背着他妻子说呢？我心有不祥，干脆就让他晒太阳吧。
于是，我用布伞挡住了太阳，等着他开口。
“我又要出国了。”等了一会儿，他终于说。
“你已经说过了。”
“我有点不放心。”
我大致猜出他将要说什么，可不知道他怎么措辞，干脆以玩笑的口吻说：“担心我的书店开不长吗？”
他没有理我的茬，想要说什么？突然又变了语气：“你不要找静柔好不好？”
“找她当然有事啊。”
“有什么事非要找她不可吗？”他突然怒气冲冲，这才对着我的眼睛怒吼，“我看你们两个望着就不对劲儿，你们不要假戏真做好不好？”
“没有做戏，假戏真戏都没有，你放心好了。”黑布伞挡住了我的视线，车子里的女人也看不见我，当然也看不见她的丈夫，他故意背对着妻子。
他被太阳炙烤着，已经满头大汗，怒火让他更加燥热，穿着皮凉鞋的脚在地上蹬了一下，发狠劲儿出说：“让我怎么放心？我们都不在家的时候，你偷偷摸摸跑到我老丈人家去。”
“我那是送书。”
“你已经送过书了。”
“那是给儿子的，这是给母亲的，母子两人都需要科学调理。”
“你深更半夜打电话给她，我在边上，你就什么话也不说了。”
“我想问她还需要怎么书？她不愿意接电话，我还多话干什么？”
汗流满面，他抹了一把，甩出去，脸上依然有水珠，就像嚎啕大哭一般：“你还邀请她，你们两个一起主持婚礼……”
“那也先征求你的意见。”
“你为什么还不结婚？”
“让她去动员闺蜜嘛——”
这是一个不善言辞的青年，只是心中有怀疑，又拿不出真凭实据，还担心得罪自己妻子，就是拿人撒气，也说不出什么狠话。开始我有点心虚，可实在没什么过错，也越来越镇静。
看着他的狼狈相，我突然产生了同情，把伞递给他，轻轻说了一句：“开车带他们回去吧，还是家里舒服。”
“你会和她好吗？”
“我和你，我和她，我们都一直很好，是不是？”
他还是愚蠢地问了一句：“你会和罗静柔结婚吗？”
“不会，因为，她是你的妻子。”说完这话，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终于，书店迎来我最喜欢的客人。
听到呵呵的笑声，我就知道是谁来了，连忙迎接到楼梯口。
吕之洋正上楼梯。
“学生拜见老师——”我像古人那样一揖到地。
他手背朝我，挥手拂去：“少来这一套。”
我后退一步，再行大礼，知道老人爽朗，我虽然照做，还是有点不甘心：“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算算看，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当然一见老师就要行大礼哟。”
“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错误的行为。”离楼上还有5步之遥，他站着不动了，“我在楼梯下，你在楼梯上，哪怕你趴到地板上，还是高我一等，等我上来了再说。”
见我让开，他的身子很矫健，几步就跨上楼，坐到我的椅子上，又是哈哈一乐：“现在去，到你刚才那地方，五体投地，三跪九叩才算数。”
我装模作样半跪下去，手在地板上拍了两下：“学生拜见恩师——靠你老人家，我可发了财了。”
“你发什么财呀？不就搞些破书来了吗？”他翘起二郎腿，晃着脑袋说，“想不到你小子还真有办法，这么快就把书店开起来了，这可要不少钱哦。”
我心里一咯噔：是不是，当初就应该问老师借钱啊？但这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了，说不到那么多，只是含糊其辞：“朋友帮忙吧，我现在是一屁股带两胯子债，愁都愁死了。”
“对我叫苦，是不是要我帮你还呢？”
我赶紧否定：“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师恩厚重，已经恩比天高了，何况你已经开始捐赠希望小学了，你那边工程大，我这区区的小店算不得什么，弟子应该全力支持你才对。可惜我本小利薄，不能尽绵薄之力添砖加瓦，有愧呀，有愧呀！”
“那你就尽快发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