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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好啊。你觉得呢?”方娜娜歪着脑袋望着我,我也望着她,望着望着,我们的眼光碰撞出火花,竟然把她的脸颊烤红了。
我正要说什么?她突然刹车:“到了,你下车吧。”
童年时代,听得最多的,看得最多的就是样板戏,除了看电影,看连环画,看画报,听广播,最有味道的就是阿庆嫂唱的那一段:“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说什么周详不周详。”
做生意的,我就是个阿庆男,也是要招待四面八方,既要考虑进货,又要考虑出货,只要熟人单位,都要问他们要不要书,尤其是单位有图书馆的,我们也可以组织批发给他们,优惠大大的。
柴越是高中同学,现在是汽车公司的一个小头头,给单位说好了,图书馆进1批书,跟着指着边上的一个中年妇女说,张大姐就是图书管理员,我们买什么书都是她做主。
老同学这么热情,我当然要给点好处,《金庸作品集》来了,问是不是算在单位书里面?他说不啊,那是他自己要的,既然单位要订购一批书,批发生意,尽管利润不高,但是购买书比较多,听说温州那边做生意,哪怕赚两分钱利润都不嫌少,我们哪怕赚1%,也不止一分两分啊。
“我们给你贴路费吧,按进价给你。”
我拿了一箱子书给老同学,他也很讲义气,说买我们的书,跟新华书店一样不打折,就算是照顾老同学生意了。
那位张大姐在架子上选书,并没有听见我们说话,只是看见他付钱的,应该不知道他付了多少钱。她抄着两只手,顺着书架一路走过去,只是报书名,慧慧跟在她身后,像书童一样,抽下一本本书,双手捧着,一直顶着下巴了,放到窗台上打包,又接着往下面选。 走到最后,张大姐不耐烦地说:“没什么可挑的了,就这些吧。”
我走过去帮忙,慧慧报价,袁天成计算价格,张大姐只是站在一边看着,要她交钱了,却突然开口要营养费。看着她丰满的体型,分明是营养过剩,袁天成断然回绝,说书店没有这笔开支。女人坚持说有的,按照他们购书的惯例,8折买书,买书的人还要得10%。天热,淌汗,书上有灰,选书很累……这些都是理由。
我说,不是有20%的回扣在里面了吗?她说,那点钱要分给分管领导,报销的财务会计,另外的10%,买书的人辛苦一趟,这点好处算什么?
老同学只是牵个线,别的什么也不管,可我们的书都是出版社的正版书,7折买来的,7折卖出去,还要倒贴运输费,这生意怎么做呀?我耸耸肩膀,停止了包扎书本,吼了一声:“老板,你看这书怎么卖?”
“怎么卖?按照那个价格卖了,谁给我营养费?”袁天成早上起迟了,没来得及吃饭,一肚子窝火。
“既然如此,我到别家买去!”那个张大姐用手绢扇着那张烧饼脸,扭着身子就出去了。
“肥婆,胖子,仗着你有丰乳肥臀是不是?出门摔个大跟头,被汽车撞骨折,躺在医院,看谁给你营养费……”慧慧气得走到一边去,也不开包,也不把那些书放还原处,靠在窗台边,叽叽咕咕骂个不休,小溪捂着嘴笑。
那个姓张的女人一共选了两包书,第1包已经包扎好了,放在地下,第2包书正要打包,她就这样甩手走了,慧慧也不管,大头现在甩着老板的脸子,让我把那些书再还回去,比当时抽出来还要麻烦呢。
“这些书不错呀!”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点乡土味道,扭头一看,一个矮个子男人伸出脖子,盯着那些书看得不转眼,不短的头发把耳朵都盖住了,亮闪闪的眼睛,却有几分忧郁的神情。
“你要哪本?你选吧。”我对他说。
他把平放的书侧放起来,书脊背全部朝上,细长的手指像是划过琴键一般,偶尔停下来,抽出一本翻翻,又放进去,直到把所有的书看完,然后再注视着我:“能批发给我吗?”
我只是扫了他一下,就判断他是县里来的,是读了几天书的人,干什么的却说不准,一下子买这么多书,当然可以优惠一点,但我们的书都是批发来的,怎么批发给他呢?只好声明说,我们是零售书店,要批发书到南京去呀。
他把手里的一个布袋放在窗台上,然后搓搓手,说他每次只买两包书,跑一趟路途比较远,来去的车费很贵,大大增加了成本,如果能到我们这里来买书就好了,这些都是他需要的,也是他们县城读书人需要的。
从成本两个字,我听出了他的职业:“你也是个卖书的?”
“我是书商,”他谦卑地朝我弯了一下腰,“自己也写书。”
“啊,还是个作家呀!”
“我写的是诗,才出版的诗集。”他说着,打开窗台上的那个布包,取出来5本书,深灰色的封面上,是黑色的几个行草字,《舒啸的忧伤》,翻了一下,觉得生涩,拿去给大头看:“袁天成,你的同志来了。”
“什么话?别以为我搞同性恋。”袁天成没精打采地说。
我往边上指了指,扬起手中的书递给他:“不要想歪了,同志者,志同道合也,我们书店来了个诗人,这是他写的诗歌,你是行家,评价评价?”
他突然来了兴趣,翻开来看了几页,拍案叫好,朝窗台那边的人招招手:“诗歌写得不错哇,来来来,诗人姓甚名谁,天地出版社,怎么给你出版诗歌了?”
“我们老板也是诗人,你们切磋切磋技艺去?”我对诗人说。
见我刚才拿的诗集给吧台上的人了,他走过去,又翻开扉页,恭恭敬敬捧上:“这是我的名片——”
我伸头一看,诗歌的作者是朔黄,扉页上的签名也是“朔黄”,这就是诗人的名字了,当然是笔名,否则没那个姓。
袁天成正在无聊,有个志同道合的人,触发了他的诗人气质,两人很谈得来。当我问那些书怎么办的时候,老板肥厚的手挥一挥,大方地说:“既然我们是朋友,书怎么来的?咱们什么折扣给他。7折吧。”
诗人一本正经摇头:“不行不行,不能损害你们的利益,这样吧,85折卖给我,我们每人赚15%,这就是一般商品的利润了,否则,怎么好意思到你们这里拿货呢?”
袁天成豪爽地一拍桌子:“就这么说就这么说,以后进书就到我这来就行了,我们还能经常见面呢。”
我就把另一包书提到窗台上,打开来,让朔黄去看看,他不看,说:“我相信你们,文化人卖给文化人的书,绝对值得信任,你们给我打个清单,算个价格就行了。”
“既然我们有缘,君子之交淡如酒,我们去喝一杯怎么样?”袁天成兴致勃勃地邀请。
朔黄扭捏了一下,说初次见面,怎么能打扰?何况还没到吃中饭的时间。袁天成说不是打扰,是提前共进午餐,今天上班匆忙,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呢,两餐合在一起,和客人一起吃,一回生二回熟,不仅做了买卖,而且交了朋友,联络联络感情,这是非常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