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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仅是书的问题，我说不同意的，她非说好，非要让女儿嫁出去，异国他乡，几年见不到一次，养老养老，应该有儿女在膝前存欢才是啊。”老罗一肚子不高兴，无处可以发泄，女儿的同学来了，才有机会说几句。
“是啊，隔得太远了，”罗妈妈眼角也湿润了，“还不如那个时候我们下放农村，父母若是想我们了，打个电话到大队，得到通知，我们还能回家看看。”
听他们抱怨，有几分同情，又有几分幸灾乐祸，不由得，想起了唐代金昌绪的《春怨／伊州歌》“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诗歌当中，虽然说是女子后悔了，不该让丈夫去外地当官，可谁叫她们要攀高门呢？当代又不同了，很少有女人“悔教夫婿觅封侯”，可是那些把儿女送到国外的父母，他们是不是后悔了呢？
“罗伯伯，罗妈妈，”方娜娜善解人意，马上起身，到卫生间扯了毛巾，给罗静柔母亲擦脸，而且安慰她，“好在现在通讯发达，想他们了，打个电话就是，我每天上网，也帮你问问，让他们传照片回来，给二老看看。”
女人趁机抓住她的手，又看了看我，说：“还是你们好啊，成双成对的，能照顾父母。”
娜娜笑着说：“静柔没有说过吗？毕业以后，父亲就把这咖啡店交给我了，他回县城去了。”
“怎么你也没跟你父母在一起呀？”两个老人都问。
她说：“家里还有个哥哥，也开了咖啡店，已经成家立业，有孩子了，他们都在县城里，父母到那边去还要带孙子呢，怎么能和我住一起呢？”
“县城到这里才多远呢，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哪像我们的女儿，隔着半个地球呢。”罗妈妈想着还是有点伤心。
她老人家一句“成双成对的”，把我说得面红耳赤，我想辩解，可看方娜娜一点反应都没有，是没听见还是不在乎呢？又不敢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表态，说罗静柔不在国内，我们是他的朋友，希望二老把我们当成儿女看待，我们会经常来看望老人家的……
眼见，我茶杯中的开水已经没有了，老罗要提水瓶，被妻子拦住了，说他没劲，自己来自己来，提起水瓶把我的杯子里的水倒满。然后就像想起来似的，说：“就让他们喝水？这怎么行呢？中午就在我们家吃饭吧，我去买菜去。”
我说不行，店里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人手也不多，马上快过年了，买挂历的，买书的人都不少。
老罗突然问我：“你是说你们人手不多是吗？”
我点头说是，店里一共就5个人，有一个人在二中隔壁的分店，剩下4个人，还要轮流休息，就连老板也必须每天上班，坐在柜台上面收钱，有时候自己想出去联系业务都走不开。
“既然如此，我……”老罗欲言又止，好像说不出口一样。
我问他什么事儿？他吞吞吐吐说：“你们哪里有时间来看我？我倒是应该经常看看你们去，又怕打扰你们工作，如果你那里缺人手，我看，我倒想到书店帮帮忙。”
早就听说，罗静柔的父亲喜欢看书，身体受伤之后，技术活又干不动了，年纪也不轻，到书店倒是个好去处，工作也不重，老年人可能格外负责任。可是啊，可是我不能做主啊，讲起来我是个经理，也就是个业务经理，最主要还是销书卖书买书，人事方面，可能还要老板说了算，只要他开工资。
最先赞成的还是方娜娜，她马上表态：“李宏达，罗伯伯愿意去你们书店工作，这是你们的荣幸哦，老人家工作一向认真负责，从年轻时候起就一直是厂里的劳动模范，如果不是企业改制，如果不是变成了民营企业，厂里一定会给他安排别的工作的。”
跟着表态的就是罗妈妈，也连忙说：“是啊是啊，过去厂长书记都对我们家老罗好得很呢，可是现在，厂变成私人的了，只要效益，都是聘任制，劳动合同制，现在不能干活的人就一脚踢开了，这些资本家心真狠……”
“不要怪厂里，谁叫我们自己倒霉呢，都怪我不小心……”罗师傅还是自责，更多的是寄希望于我，“卖书我还是会的，算账也不错，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文史，只是没有从事文化工作，一直是个遗憾呢，我其实很懂书……”
他还要说下去，我打断了他，首先声明，我是很希望罗师傅到我们书店去的，但我不是老板，我回去跟老板请示一下。
说着就站起来要告辞，罗静柔母亲一把拉住我，求告一样拉着我手摇：“小李，你回去跟老板说说吧，算大妈求你了。老头子在家里没事可做，差一点憋坏了，哪怕出去消磨时间也行，也说不得赚多少钱，但是，看在你们跟我女儿交情面子上，不会亏待他的是吧？”
嘿嘿，说实在话，罗伯伯对我倒是不错的，就是罗静柔的母亲太势利了，心里不舒服，我也不好说出来，只是点点头说，回去就和老板讲，成与不成，都会通知你们的。
罗师傅进屋，找到纸和笔来，把家里的电话号码抄给我，而且还要我的电话号码。
我说不要紧的，有什么结果，我打电话来就行了。
罗静柔的母亲说：“你为我们的事情帮忙，怎么还要你打电话呢？不能要你花钱，对了对了，买煤气的钱还没给你呢。”
非要掏100块钱给我，我不要，说，我们看望二老，随便买点礼品，也是应该要花钱的，就这么空着手来，也没带别的东西，一罐子煤气还要什么钱呢？
“你要不收，大妈可要生气了，是不是钱不够啊？”
没办法，我只好把那粉红色的纸币接着，看方娜娜在一旁微笑，就对她说：“我还要回去上班，你在这里多陪二老说说话吧。”
“我的咖啡店也丢不开呀，我们没有同进，但是要同出的，二老再见。”她跟在我的后面出了门，朝后面挥挥手，哧溜一下，跑得比我还快。
耽误的时间已经不少了，好在方娜娜有车子，启动车，她才笑眯眯问：“怎么样？有收获吗？”
“什么收获呀？贴出去100多买一罐煤气，还送了一幅挂历，一共将近200块呢。”
“她母亲不是给了你100块钱的吗？”
“呵呵，本人身手敏捷，告别的时候又塞进他们家里了。”
她一边转动着方向盘，一边扭头来嫣然一笑：“你真是正人君子啊。今天最大的收获，你知道是什么吗？”
“在下愚昧，还请小姐明示。”
“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今天最大的收获，是收获了罗静柔母亲的愧疚。”
我装作不明白的样子问：“愧疚什么？”
她冷哼一声：“你装什么傻？罗静柔一片真心对你，只是她的母亲作梗，坚决反对，要不然，她怎么会漂洋过海呢？”
我也哼一声，想，愧疚当不成饭吃，就是时光倒流，事情重新来过，在富二代和穷书生当中重新选择，罗静柔的母亲还会选择前者的。于是说：“但是，我觉得愧疚的应该是我自己。”
“是的，你早就应该愧疚了，”她见前面一个人横穿马路，拍了一下喇叭，发出滴滴的响声，仿佛她的愤怒，尽管有气，还像怕惊动了别人一样，声音并不响亮，突然又侧过头来问我，“学中文的，心中后悔的诗词是什么？”
我望着她精致的五官，脱口而出：“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谁写的？”
“无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