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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也是，别人都要晒书，老太太后面只有一扇窗子透风，那些书都不见天日啊。幸好我的旧书在楼上，几个窗子都大开着，我又用84杀毒的，这些书可能也要先杀杀毒。
“这老太太呀，也是穷了一辈子，老头子卖旧书，儿子下岗了也卖旧书，现在剩下她一个人，还是卖旧书。”女办事员跟着说。
我问她在哪里卖？
小青年抢着说：“她又没有营业执照，又没有店铺，能在哪里卖？不下雨的时候，提半篮子旧书，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子口，边上靠个牌子，就说卖旧书——真是不合法得很。”
女人将手中的笔在桌子上敲敲：“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能卖几个钱呢？一块两块钱一本的，也就赚点青菜豆腐钱。我们居委会看她可怜，帮她买点米买点菜，但是救急不救穷啊，你能帮着把那些书处理了，让她能吃饱穿暖，多活几天也是功德呀。”
这时候，主任出来了，突然问：“你是梧桐街那个书店的吧？”
“你怎么认识我？”莫非他是顾客吗？我有点奇怪。
他靠着桌子边，两手抄起来，含笑道：“我还知道，你那个书店叫宏达书屋，你的名字叫李宏达，你不但卖书，而且还写文章发表，电视里面采访过你的。”
我想起来了，开街的那一天，小坡是文字记者，带来了电视台的摄像记者，在我的书店采访过，说是给改造后的古街注入了文化。
“一个小书店而已，主要卖古籍与旧书。”我只是点点头。
“卖旧书也不错啊，”主任说，“把珍贵的资料从‘废品堆’里抢救出来，避免好书流失，就是古旧书店的使命之一。”
看不出，这汉子虽然长得粗鲁，但还有一些知识。我说：“就是这老太太上午到我店里去，带了本书去给我看，才知道她家有旧书，送她回来，顺便再来看看。”
施主任有几分得意说：“别看我们这些小巷总理，也是读过几天书的，看了电视看了报纸，晓得你收购旧书，所以我专门跑到她家去，告诉蒋老太太：在门口卖不出价格，到梧桐街66号，找那个李经理看看你的旧书，看那里是不是能卖上价？”
这个主任真还在做好事呢，不仅给我店里宣传，而且为这老太太解决困难，我站起身来，一本正经伸出手去：“主任，谢谢你，她带去的书比较有价值，但有多大的价值，我还是说不清，还没有出售，先给了她两百元，而且留了张条子，说以后要有收益了再给她补偿。”
“一本旧书卖了两百块，天啊，老太太要发财了。”小青年惊奇地瞪起眼睛。
我说：“她那是线装书，可能比较值钱，刚才看了一下，也就还有一本了，如果以后能买个好价钱，我还可以补偿她一些钱。”
施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推荐的人没错，你是个好青年，你能动员她把那些书卖出，不仅能让她衣食无忧，也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
“我看，她已经是风烛残年，你们不能把她送到养老院去吗？”
“那也要钱呢，一点低保只能买菜，居委会还经常补贴，她唯一的财产就这些书了，”主任说，“积攒了这么多年，总有几本好的吧，有一些收藏家，还专门要古旧书呢。”
女人说：“蒋老太还把这些当宝贝，说儿子临死的时候还说的，把这书卖了，她的晚年吃不愁穿不愁。问题就是到哪里卖呢？你如果能够买了去，那真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人好事。”
我很为难，搓着手说：“我才入这个行当，没有人脉，也没经验，刚才随便看了一下，大部分的书市面上都有，那些书也只能很便宜卖出去，就是有几本好书，能够卖多少钱？就是卖了些钱，老太太吃能吃多少，能穿多少？这样一个歪歪倒倒的老人，谁来照顾她呢？”
小青年说：“我们工作都很忙，下面的居民也多，困难户不少，我们自己也拖家带口的，也只能偶尔去帮帮忙，天天照顾就没时间了，最好的办法是送到养老院去。”
我心头一动，问送养老院多少钱？
主任马上进去打电话问，跟着拨了电话，没有多久出来，说问了家条件不怎么样的养老院，像这样丧失劳动力的老人，最少也要500一个月。我伸了伸舌头，按我现在营业额的收入，抛去成本，也就一两千元，我和母亲还要吃饭呢，还要再收购旧书呢，凭空养这个老太太为了什么？就为了图她那些书吗？那些书到底能赚多少钱？什么时候能卖掉？我可说不准。
我就问他们，不能把她房子卖了，用这些钱让她住养老院。那几个工作人员互相望望，一起把头摇摇，说那房子本来就在小巷子的顶里端，又是一个小棚子，谁到那里面去啊？脏兮兮的，还有那么多书在里面。
想了想，我说，如果把书放到我那地方，我帮她卖，如果卖到的钱够住养老院，能够让她去吗？
“那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情了，你赶紧帮她卖书吧，把书都搬过去。”主任又说，“当然，也不指望，你一个月能卖几百块够她住养老院，我们居委会正少个储藏室，如果把书都搬走了，老太太住到养老院里，那房子就空出来，打扫一下给我们用，我们一个月给200，卖书的钱补贴三百，养老院的费用也能交了。”
看书的时候我就估算了一下，就是不带那本古书，三千块还是能卖出来的，够她一年的养老费用，老太太就可以不愁吃，不愁喝了……但是我还是不敢承诺，她的书一个月要卖300块，有那么好卖吗？我的楼上那么多旧书，就是来福客栈买了一批，其余的，都还没怎么启动，毕竟书店开张没有多久，招牌还没有打出去，还没有到顾客盈门的地步，我就要凭空背这么一个包袱，等于养活一个孤老太太，我还要养我母亲呢……
但是，想想老人家真可怜，有那么多的书，父子两人都死于疾病。曾经有一句话叫知识就是力量，其实未必吧，那么多的书，他们爷俩都看过，应该获得了很多知识，可是为什么没有转变成力量呢？
有知识也不行，知识应该转化成技能，有生存的技能，有变废为宝的技能，有开拓前进的技能才行。他的父亲不用说了，那个时代收藏这么多旧书，没有被抄走，没有被烈火焚烧，已经躲过了大劫，儿子怎么也没把它转化成技能呢？
曾看见他那么斯文地在那里摆地摊，狮子大开口，一本书要卖50元，漫天喊价，生意也不能那样做啊，结果穷困潦倒而死，真是读书人的悲哀。我可不能那么迂腐，只是同情这个老太太，让她在人生的最后日子里不要那么艰难，让家人留给她的书，能给她带来一些温饱就好了……
心中一阵悲泣，说：“我尽量想办法，但是你们要给我一点时间。”
告别他们，走出门来，听到他们的叹息，说这老太太还不知道能活多久……
哦，我的时间也不多，赶紧想办法吧。我马上到菜市场去，买了两条鱼，买了一斤肉，买了10斤米，再买一点素菜，提着满满的两大包走到她家。老太太已经把饭烧好了，然后说请我吃饭。
我说：“我有事，不能在你这里吃饭，母亲还等着我。”
“你母亲好福气呀，有你这么好的儿子。”
“老人家，你也是有福的，你儿子留给你这么多书，让你有吃有穿，也不用愁，我慢慢帮你卖书，再帮你送到养老院去，行不行？”
“哪里有钱哪？儿子早就给我问过，要500块钱一个月呢，你给我的钱，全部拿给他们，也住不到两个月。你今天买这么些菜，也是要钱的，先拿100块钱去吧。”她非要塞100块钱给我，真是穷大方。
我把钱放在方桌子上，说：“菜是我送给你吃的，不要你花一分钱，你的书也不要卖给别人了，更不要给收废纸的。过几天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