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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没有人说话，老太太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儿子死了，我也拖不动，还是原来的工厂出面，请火葬场来车子送走……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还有这么多书……”
床的两边，各有两个书架，当中把床隔离开的，又有两个书架，积累的书真不少啊，我看看那些书，有不少比这老人家还要老，这些图书以人文社科为主，主题涵盖哲学、历史、文学、政治等门类，很丰富。我问：“这些书是从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听我们老头子讲，他的祖上是读书人，那些书，就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能保存到现在也不容易呀。”
“哪不说呢？那一阵子抄家，我们把书都埋在地板下，没有被红卫兵搞走。后来，地板烧了，书没舍得烧一本……”
不能想象，他们靠这些书是怎么生活的？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老太太说：“他们爷俩都喜欢看书，除了看书也没什么别的本事，老头子卖旧书，勉勉强强混口饭吃。儿子本来在工厂，后来下岗了，也找不到别的工作，也就靠着这旧书混日子……”
终于，我在书架上找，《万延年的足球》依然在，只是纸张发黄了，这应该是两年多前的事了，早知道他家里这样的状况，50块钱一本我也买下来，起码能多给他买点药吧？
我问她怎么生活？她说有点低保，居委会的人帮着买买米，有时候旧书也能卖几个钱。
跟着走到门后面去，她拿出一个木牌子，上面有歪歪倒倒的毛笔字，写着“卖旧书”三个字，好像是哪个小学生的字迹。
“哦，看我这记性，”老太太突然想起来似的，“还有本古书，你愿意看看吗？”
几个书架的书都看了，没看到有古书，我就问她在哪里？
她弯腰驼背，在床底摸索着：“顶里面，有口箱子……”
“我来拿吧！”我帮着她拖出来。
打开箱子，上面是棉衣棉裤，她一件件拿出来，最底下有一个大盒子，还是过去装月饼的铁盒子，里面有一个青布包，包里还放了几颗樟脑丸，还有本线装书，我也不识货，问老太太，她家人说，哪一本最值钱？
“我儿子说，这本也值钱，所以保管很好。”
“你愿意给我卖吗？”
“愿意愿意，能够卖个几百块钱，我才有钱买菜吃呀。”她见我小心翼翼把书放在床上，轻轻翻看着，微微笑了，“居委会的人说得没错，一看你就是个好人，老板仁义，老板懂书，知道这都是好书……”
我不能辜负这老太太的希望，但也对她实话实说，我只是个卖书的，不是收藏书的，我拿这些古书也没有别的用处，所以我要慢慢找，找需要这些书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出手，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哎呀不管了，就像今天那本书，老头子说能卖2000块，他卖了一辈子，儿子又卖了那么多年，一分钱也没有卖出去，就像那个收破烂的说，别人拿去擦屁股，还觉得脏呢……”
“千万别这么说，”我打断她的唠叨，“书是好书，但是，不知道什么能够出手，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钱，我只是尽量想办法推销出去。”
“那就好啊，那就好！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请自己去，我今年，已经86了，我还能活多久？一辈子，也没指望这书发财。儿子也一表人才，可说个对象，到家里来一看只有书，没有哪个姑娘愿意的，我连个儿媳妇也娶不来。也没有个后人，也没有亲戚往来，就我这个孤老婆子，只想，实在不能动的时候，躺在床上，能够有碗饭吃，闭了眼睛以后，有人给我收尸，我就满足了。”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上气不接下气，我让她躺下歇歇，她说一个人想想，实在觉得可怕，都不敢睡觉，生怕躺下来就起不来了，想喝口水都没有人倒……
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可是不敢流泪，只是今天她走累了，先躺着休息，我和她说说书的事。告诉她，架子上面的书不值多少钱，《山海经》《唐诗三百首》《花间集》虽然版本比较老，早几年还很稀罕，可是现在再版的太多了，除了有藏书的，可能人家都不需要吧。还有的，时间跨度大，二手书为主，文学的，哲学的历史的都有，书籍年代有老有新，老到民国的旧书籍，新到现当代艺术，品种繁多，可以满足各个年龄与层次购书者的不同需求……只是那铁盒子的书具有收藏价值，价格会适当高一些，但也说不准能卖多少钱。
她靠着床架子，慢慢地说：“你不要跟我说了，我不识字，我没文化，你说那些我也不懂，你要觉得有用，全部拿去慢慢卖吧。我自己拿到巷子口去卖，每本书也就卖个两块三块的，也就够买豆腐吃。”
我说，先把铁盒子的线装书带走，先付400块行不行？
她两眼放光，连声说好啊，好啊。
“不是说，那书就值这点钱，我只是拿去推销，如果别人出的钱多，我再给你补偿。”
“好啊好啊，我相信你，你是好人，好人有好报，书放到你那里放心。”
我给了她400，掏出笔来，让她把纸条子也掏出来，在上面加了几笔，把那书的名字写上，申明以后再给她钱。这样还觉得心里难受，想给她做点什么，四周看看，前面，门的旁边就是锅灶，旁边的炉子上放着一壶水。旁边是大饭桌子，塑料纱罩底下，是一碗咸菜，一块豆腐乳。问她有没有米，她说还有一点。
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有个小坛子，里面的米已经快要见底了。就说帮她买点米买点菜，问她，想吃什么菜？
“那就麻烦你了，我想吃肉，肥肥的肉，和豆腐炖一起，没咬就化了，真好吃——”边说边啧嘴，跟着就要掏钱——也不过是我刚才给她的。
我把她的手推开，说中午没来得及，没有好的给她吃，现在，去帮她买点米买点肉，跟着走出去找菜市场。还没到菜市场，先发现了居委会，走进去，是一个套间，前面有两个办公的，问他们：“这里有个卖旧书的老太太，是你们辖区的吗？”
门口的办事员往里面喊了一句：“施主任，有人问蒋老太，是不是她亲戚找来了？” 一个阔脸汉子走出来，上下打量着我，似乎还有几分惊喜：“你是蒋老太的什么人？”
我解释说，我不是她亲戚，只是个卖书的。
“卖书的，你是想买她的书吧？直接找她去呀。”前面一个小伙子说。
边上一个中年妇女插话：“你是收购旧书的？那就做点好事吧，把她那些书一起买了去，也免得让我们麻烦。”
我不明就里：“那些书给你们找麻烦了吗？”
里面电话响了，主任进去接电话，女办事员拖把椅子给我坐：“书老板，真是拜托你，你不知道，那些书好麻烦。她是我们居委会的贫困户，家里穷得什么都没有，只有书，一屋子都是书，太危险了。你说，一个80多岁的老太太，自己生活都不能料理，还要生火煮饭，万一哪天一颗火星子爆出来，就能把整个屋子烧起来，连带着我们那一片老旧房子都要着火啊。”
我默默点头，承认她说得对。
边上那个小青年说：“就是不着火，那卫生状况也非常糟糕，那些书怎么打扫？她怕老鼠啃书，到处撒老鼠药。有一次我们检查卫生，看见书架上还有一只死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