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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着脑袋,推开双手:“哦,不要不要,千万不要,我没这个意思,我的加注,您真要用,就算我给老师提点参考吧。不过,您把书拿去了我就没有了,我不吃亏了吗?哪有送人家的东西再要回去的?”
吕老师说:“哪个叫你搞掉的?”
“搞掉也是怪不得我呀,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以后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不搞掉不就行了吗?”她回答。
“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吕老师欲言又止。
我也问:“雷老师都这样保证了,您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丈夫会把它一把火烧了……”他掏出香烟来,望望四周都是书,又放回包里去了。
听两个老师这么一对话,我纳闷了:真有那么严重吗?
雷新音面露凄色:“还真难说,他是个技术干部,从来不喜欢文学,偶然回家来,看见我在看书就不高兴,闹过多少次了……”
真是的,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想不到一向温和的雷老师,也有这么多苦恼,我开玩笑地说:“家里有个作家了,你家的先生还不满足吗?”
她苦笑道:“按照他的话来说,他要老婆不要作家。”
“你,是不是家务事做少了?”吕老师试探地问。
“这从哪里说起?”雷老师眼睛里又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了,抱怨道,“他一直在外地工作,孩子生下来,我一个人带大的,一个月回来一两次,回家就是来当老爷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一不高兴就甩锅砸盘子,我真是受够了……”
“怎么这样的人?”吕老师不满地敲敲桌子,“你当初怎么选择这样的人做丈夫?”
她面有难色,期期艾艾地说:“当初,也是别人介绍的,见了几次面,觉得都是大学生,应该有教养,有文化,哪里知道?在农村长大的人,男权思想特别严重。以为长年累月在外面,回家就是享福的,要女人伺候着……两个人没什么共同语言……算了,不说了,不说了,还有一个小师弟在这里。”
“我不多心,”我声明,“小时候在农村,稍微懂事就进城了,我可没有男尊女卑的思想,再说了,农村里来也不一样,小夏也是农村的——哦,我大学的一个同学,找了个虽然在城里长大,但是户口也是农村的女孩子,我看他什么都做,还特别疼老婆,甚至有点气管炎呢。”
“还是人品问题。”吕老师下了结论。
我对吕老师说:“老师,你怎么回事啊?是不是也有大男子主义?所以人家不敢嫁给你呀?”
他又呵呵地笑了:“我呀,就是个书呆子,书就是我的情人,有她足矣。”
“如果也有一个爱书的女子,你们是不是就有共同语言了?”
在我的追问下,吕老师故左而言他:“如果都爱书去了,不爱对方也不行。”
我很幸运,相处的几个女子,还都喜欢书,要不然就是支持我爱书。我幸福的表情被他们看在眼里,跟着两个人一起问我,什么时候请他们喝喜酒?
我说快了快了,等一切走上正轨,就开始考虑成家的事情,到时候一定请他们喝喜酒。
“宏达,来了两个外国客人——”母亲在底下叫我。
“呵呵,你这里还是国际书店啊?”
不理吕老师的打趣,就对两个老师说:“你们先聊着吧,我下去一下。”
“你忙你的,你忙你的。”两个人一起说。
我下楼一看,真是两个外国人,两个青年男女,还是两个熟人,先就用中文招呼他们:“哦,马佳马克,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姑娘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我们到书店去找你,你不在,有人说,你在这里,就找来了。”
“这些中国话说得麻溜,我都听得懂。”母亲含笑望着他们。
我对那男女青年说:“这是我母亲。”
两人一起点头:“母亲好——”
我忍俊不禁,他们比我还年轻呢,按道理说应该喊伯母的,可他们不懂我们这边的习俗,按照我的称呼来喊,哪有这个规矩?
母亲忍住笑,问:“哦,他们是兄妹两个吗?”
我说:“哪里?他们八代不连宗,甚至都不是一个国家的人。”
指着女孩子说:“她叫马佳,是瑞士人。”指着男孩子说:“他叫马克,是以色列人,都在师范大学进修。”
母亲还是忍不住,笑了:“哦,明白了,梁山伯与祝英台是吧?”
“可以这么说吧。”
他们两个互相望望,用很不标准的中国话,把古代的一对情侣名字重复了一遍。母亲点头说:“马佳姑娘好俏丽呀。”
我点头称赞,说当初也是这么想的。我是在百川书店时,最先认识的是马佳,那天到书店来选书,穿一件树叶花纹的连衣裙,还有一头亚麻色的波浪长发,身材高挑,曲线玲珑,发出甜甜的微笑,看起来就像很浪漫的法国人,说要买金庸的书。
那个书是我弄来的,当时和春桃说好了,自己经销一半,有做主的权利,给她九折,推荐了《射雕英雄传》。一个礼拜以后她又来了,说很好看,要看看黄蓉以后怎么了?就是说要看这部书的下集,我又推销她买《神雕侠女》。她又要求照顾照顾,我说这都是紧俏书,一般不打折的。她说上次都照顾了的,还是少10%吧。
因为就在头一天,一个日本姑娘来买书,板着一张烧饼脸,也用生硬的中国话要求打折。我很不高兴,说:“日本人有钱,不打折。”
于是,我有些纳闷了:“法国是很富有的国家呀,人民不是很有钱吗?”
她说:“我们学生很穷的,可怜可怜吧。”
被她说得可笑,又打了9折,而且再三嘱咐:不要说在我这里买书打折的。
“好的好的,我跟我们同学说,在这里买书一分钱都不少。”
第三次来,我还把她当法国女郎,这回,她斜着眼睛嗔怪地说:“马佳,我是马佳,我是瑞士人。”
“啊,瑞士那国家更有钱啊。”
“可是,我喜欢看书啊,我的钱都买书了。你如果打折,我就可以看更多的书了。”
这样的理由没法拒绝,从此我也记住了她的国籍。她就这样一本一本买金庸的著作,然后带来了马克。
这个小伙子长得很一般,但有鹤立鸡群的高个子,一张长长的粉色的面孔,头发更黄一点,中国话说得更差一些。他们不买金庸的了,沿着书架走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中国古典文学书籍的书架前,一口气买了四大名著。
以后他们就成双入对,只是女孩子买武侠或者古典的书,男孩子买近代和当代作家的书。这天两人挑了半天还两手空空,我问他们到底要什么书?
男孩子吞吞吐吐地用中国话说:“你们……有没有安徽……的、书?”
“安徽的书吗?那就是皖版的哟,有好几家出版社呢,安徽人民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安徽文艺出版社,黄山书社,哦,还有几个大学的出版社……”
“no,no,no……”
他的中文说得那么费力,急着用英语说话了。女孩子只是笑,小鸟依人地靠在男孩子的肩膀上,似乎想看他出丑。与我纠缠了半天,最后姑娘才说清楚,要安徽作家写的书。
我带他们去了安徽文化系列丛书跟前,男孩说买过了,还有没有另外有名气的作家的书。
更有名气的作家?我问他们知道戴厚英吗,她的不幸死亡与文革的特殊遭遇促进了她作品的火爆。他们两个都摇头。
然后我又介绍张恨水的两部书,他很高兴地买了,说这是他研究的方向。两人头靠着头,仔细地翻着书,情投意合的样子。
我再介绍苏雪林的作品集给他们看,他们一看书,觉得太贵了,说是没那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