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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与以色列都是很富裕的国家，居然也有穷学生，真的是买书买穷了吗？我同情他们，让他们第二天下午来，说我家里有这样的旧书可以借给他们。
男孩还有点不相信，马佳却笑态可掬地连连点头说谢谢。
我带去了家中张恨水的《啼笑因缘》和《金粉世家》，还有苏雪林的一本集子，男孩伸手就问我要纸，我以为他口语表达不好，要用写汉字的方法来让我了解，撕了一张便签，拿了一支笔给他们。
“我们借百川书店的书三本，以后还。——马佳、马克。”马克一本正经写下了借条，最后落了日期。字很娴熟，虽然小气，却比他的口语棒多了。
拿了几本书走，从此他们就黄鹤一去杳无踪影。人都见不到更不用说还书了。我还到方娜娜那里去问过，是不是认识这两个学生？娜娜说没有见过，哎，全当我送给国际友人了吧，也可能回国了，让他们把书带到万里之外，去研究安徽文学，也算是我为地方文化做一点贡献吧。
就在我将他们彻底忘记的时候，就在我已经离开那个书店以后，他们居然找到我这个新书店来了。他们非常抱歉地说，因为要写论文，所以耽误了时间，没有及时还书。现在要回国了，到百川去找过两次都没有找到我，最后，还是听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营业员说，我自己开了书店了，在梧桐街，这才找过来。这条街只有一家书店，我一定在这里，果然找到了。
我问他们，是到瑞士还是到以色列，他们相视而笑，说都是要去的，但是一定会宣传中国文化。我突然想起来，一对谈情说爱的男女，又照顾了我那么多的生意，我应该送点礼物给他们，最好的礼物应该是我老师写的那本书。
让他们两个等我一下，我上楼去，那两个老师正谈笑风生，看着我上去，都同时闭住了嘴，雷老师的脸颊飞出了几丝红润，像是楼上太热，当时也没在意，只是问吕老师，他的大作还有没有？
他说有啊，起码样书还有几本。
我说：“楼下来了一对情侣，来学习中文的，一个是瑞士人，一个是以色列人，他们都喜欢中国，而且又在谈情说爱，让他们了解一下唐诗宋诗，这不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吗？”
吕老师说：“简洁一点，你到底什么意图？”
“我想把您的大作送一本给他们，您没有带书来吗？”
他不做声，雷老师马上把自己那本收到桌子下面：“不行，我这本书不能送人。”
“我也没叫你送人呢。”
吕老师吞吞吐吐地说：“我倒是带了一本来，不过，是送给你们那个作协主席的，就是上次见到他，他听说我出了那本书，打了好几次电话要要，今天就带了一本来。”
“哎呀，那太好了，那就先送给他们吧，反正，作协主席也不知道你来了，你以后再带给他不就行了吗？”
“我干嘛要送给他们？无亲无故无往来，我既不想到瑞士去，也不想到以色列去。”老头子犟起来了。
我一个劲儿说好话：“权当我送的，这钱我来出好吗？”
老头更犟了，从书架上取下那个破旧的帆布包，像母鸡护仔一样贴在胸前：“我写的书干嘛要你去送人？”
我没辙了，愤愤地说：“没想到老师这么小气——”
转身下了楼，正要对他们说什么？老头跟着下来了，手里就拿着那本书，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那本书带来的？但绝对不是送给雷老师的那一本，因为这一本书崭新，心中一喜，有门儿！
赶紧对外国男女介绍：“这是我的老师，作家协会的副主席，大作家，写了一本书，想送给你们。”
马佳惊喜地捂着嘴叫起来了：“哇，第一次，有作家送给我们的书，好荣幸啊！”
马克憨憨地笑，只是重复两个字：“荣幸荣幸……”跟着就要去接过那本书。
我说：“不要忙不要忙，还要题字呢。”
“什么叫体质？”
“这是作家签名本，要在书的扉页上，写着送给你们的内容。”
听了我的解释，马佳首先明白过来：“哇，还有作家的名字啊——”一高兴，他们俩都说英语了，“thankyouthankyou。thankyouthankyou……”
对两人没完没了的英语，吕老师笑而不语，我连忙圆珠笔伺候。他接过来，翻开封面，龙飞凤舞写下几个字：“瑞士马佳，以色列马克，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中国作家吕之洋。”
最后，他写上的年月日，然后再把书给两个外国男女。
他们的汉语知识毕竟有限，更何况是古典诗词，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所云。我知道用汉语跟他们解释不清楚，就用英语向他们做了比喻：那意思就是说，如果你们飞到天上去，成双成对展翅飞翔，永远也不分。如果在土地上，要像枝叶一样，交缠在一起，谁也不能把你们分开。
我的翻译很蹩脚，两人却听得眉开眼笑，连声向我道谢。
“不要谢我，要谢这位作家——”随着我的手指向吕老师，他们又向老头子鞠躬敬礼，最后手捧着书，高高兴兴出去了。
吕老师拍拍我的肩膀，裸露出满嘴黄牙：“呵呵，你这家伙真不错，还把生意做到外国，做的是国际买卖呀！”
我苦笑道：“还真不是的，他们是外国留学生，以前赚他们钱的都是百川书店，跟我的关系不大，只是把我的旧书借了几本给他们，现在他们是来还书的。”
“那你也赚了好名声啊！”
我恭维着说：“获得好名声的是老师，他们把你的书带回去，您声名远扬，漂洋过海，天下人都知道老师了！”
“好，借你的吉言，哪天出国，让全世界都看看咱的如花容颜……”他边笑边上楼去了。
说笑归说笑，生意还要做，又来了顾客，我接待之后再上楼，两个老师都站起来。吕老师就说他要走了。雷老师说送他。
“好吧，我们一起走。”他点头。
三人一起下楼来，我说应该我送的，吕老师说：“一个人送就够了，小雷反正是暑假，刚才忘记了，帮我把楼上的帆布包拿下来吧，别忘了，把你注释的那本书也放进去哦。”
见她上楼，吕老师对我轻声说：“小雷很不幸，多关心些……”
吕老师喊雷老师，居然用小雷这个称呼，我觉得有点怪异。雷老师又返身上楼，提了一个包下来，正是到武汉进书他背的那个帆布包，后不知道放在哪里的，到底是女人心细，马上就找到了。她一手提包，一手拿着那本书，当着吕老师的面，放进他包里，还叮嘱了一句：“以后记得要还我哟。”
“当然当然，我还要把新版的书送一本给你，这一本书也是要还的，有纪念意义。”他伸手要接包。
雷老师说：“我帮你提着吧。”
两个人就要出门，我突然想起来了：“雷老师，学生送来还有些书，你要带回去呀，我去给你拿——”
她将吕老师的包背在肩上，摇头说：“不用了，那些书的价值不大，让它们在这里发挥余热吧。”
我说：“那怎么行？我们不是在销赃吗？”
雷老师回眸一笑，竟然有几分妩媚：“没那么严重，只算是我送给学生的吧。”
母亲从隔板后面出来，对两人说：“雷老师，我还记得那孩子的模样，给你说……”
雷老师摇摇手：“宏达妈妈，不要告诉我，我也不打听，孩子们能够把那么多书还给我，我已经深受感动了，不想知道他们是谁，因为也不止一个孩子，我把家里的书，供应给孩子们看，就是希望，他们把眼光转移到正经的阅读中。”
吕老师等在门口，这才点着了一根香烟，吐出烟圈后，赞许地点点头：“学生有这样好的老师，真是一种幸运。”
我鹦鹉学舌，重复了一遍：“吕老师，雷老师，你们都是好老师，学生有这样的好老师，真是一种幸运。”
“有徒如此，老师也是一种幸运。”吕老师回头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