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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煤烟与潮气的空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街道两旁,印刷厂和装订作坊已经传出有节奏的机器轰鸣声,工人们推着装满纸张和油墨桶的手推车在石板路上匆匆穿行。
在这片以实用和效率着称的街区深处,一栋四层砖石建筑的二楼窗户上,挂着块不起眼的黄铜招牌:
「鸢尾花出版社」。
出版社的老板,埃德蒙·格林,此刻正坐在他那间堆满书稿丶散发着陈旧纸张和廉价雪茄气味的办公室里,眉头紧锁。
他手里拿着一份用细绳捆扎整齐的手稿。
稿纸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却异常工整清晰——不是那种花哨的书法体,而是每个字母都一丝不苟,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
稿纸的第一页,标题用稍大的字体写着:
《在那一片片紫色之间》
作者:德谬歌
埃德蒙已经读完了前三章。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摘下夹鼻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
窗外的声音似乎变得遥远,他脑海里还回荡着稿纸上的文字——
那些关于荒原丶石楠丶狂风,以及那座名为「呼啸山庄」的阴郁宅邸的描述。
这不是他习惯看到的那种小说。
鸢尾花出版社规模不大,主要出版一些通俗浪漫小说丶冒险故事集,偶尔也接一些本地历史或实用指南类的小册子。
他们的读者大多是中产阶级家庭的主妇丶商店店员丶或者寻求消遣的年轻职员。
这些读者想要的是明确的善恶丶动人的爱情丶圆满的结局,或者至少是符合道德训诫的悲剧。
而这份手稿……
埃德蒙重新戴上眼镜,翻到其中一页。那是女主角凯萨琳的一段内心独白:
「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他永远丶永远在我心里——不是作为一种愉悦,就像我对自己并不总是一种愉悦一样,而是作为我自身的存在。无论我们的灵魂是用什麽做的,他的和我的是一模一样的……」
埃德蒙的手指在这段文字上停顿。
太激烈了。
太……不正常了。一个女人宣称自己与一个被收养的丶粗野的丶几乎算得上反社会的孤儿是「同一个灵魂」?
这违背了所有关于淑女情感丶关于阶级界限丶关于理性克制的社会共识。
他又翻到另一处,老仆人约瑟夫在暴风雨夜中的喃喃自语:
「那古老岩石下的精魂醒了……它们记得血誓,记得在月光下用燧石划开的契约。风带来的不是雨,是债主……」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乡村迷信的范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丶近乎仪式的暗示。
还有那种叙事方式——倒叙开场,多个叙述者视角切换,时间线被打乱重组。
对于习惯了线性叙事的读者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挑战。
埃德蒙叹了口气。
以他从业二十年的经验判断,这本书如果出版,很可能会遭遇冷遇甚至恶评。
评论家会指责它「病态」丶「扭曲情感」丶「破坏社会道德基石」。
那些期待甜蜜爱情或正义得到伸张的读者会感到困惑和愤怒。
它不够正确,不够美好,甚至不够易懂。
但是……
埃德蒙的目光再次落在手稿上。
但是那些文字本身,有一种粗粝的丶不容忽视的力量。
荒原的景色描写不是田园诗式的美化,而是带着一种严酷的真实感,仿佛能闻到石楠燃烧的焦味,感受到刺骨的寒风。
人物的情感不是精心修饰的浪漫,而是像野火一样灼热丶盲目丶具有破坏性。
故事里弥漫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一种几乎能触摸到的阴郁氛围。
它不「好」,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
但它绝对令人印象深刻。
像一道深深的伤疤,或者荒原上突兀的黑色岩石,一旦见过,就难以忘记。
而且,埃德蒙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狂暴的情感叙事之下,隐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那些关于古老精魂丶血誓丶契约的只言片语,那些人物近乎偏执的执着和跨越生死的纠缠,隐隐约约地,触动了他某些模糊的记忆——
不是文学上的,而是他年轻时在码头酒馆里听来的丶一些关于「不该知道的知识」的零碎传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埃德蒙抬起头。
门开了,进来一位年轻的姑娘。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女士西装,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手里拿着一个皮质文件夹。
她的步伐轻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慵懒的神情。
「格林先生,早上好。您上次说要校对的《暴风山庄》清样,我带来了。」她的声音温和悦耳。
「啊,佛尔思小姐,感谢你从贝克兰德赶过来。」埃德蒙站起身,接过文件夹,「请坐。要喝点茶吗?」
「不用麻烦了。」佛尔思·沃尔微微一笑,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凌乱的桌面,最后落在了埃德蒙手边那份捆扎整齐的手稿上。
佛尔思·沃尔,笔名「佛尔思」,算是近两年来最成功的作者之一。
她的畅销小说《暴风山庄》,以思维极其跳脱的情节设计,赢得了不少读者的喜爱,销量相当稳定。
「新投稿?」佛尔思随口问道,目光在手稿的标题上停留了一瞬。
「嗯。」埃德蒙又叹了口气,拿起那份手稿,在手里掂了掂,「一份……很特别的手稿。」
「特别?」佛尔思的眉毛微微挑起。
她了解埃德蒙,这位老出版商通常用「有潜力」丶「需要修改」或者「不太合适」来评价投稿,「特别」这个词很少从他嘴里听到。
「是的,特别。」埃德蒙将手稿递了过去,「如果你不赶时间,可以看看开头。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从一个作家的角度。」
佛尔思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了手稿。
她解开细绳,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