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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回难寻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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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帅, 公孙芷末身周护卫不多, 以踏云骑的能力,可以在他们来不及反应之时冲过去挟持住她!”窦诚紧张地握着手中的长矛, 额上蒸腾着汗水,他此时什么也不敢多想,只有一个念头十分清晰地刻在脑中:他一定要把元帅救出去!
    黎岸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公孙芷末,努力地想要从那冰冷的面具里看出一些端倪。她其实知道公孙芷末有足够的理由这般对自己,这理由不只是为了公孙家, 更是为了负了她的自己。这十几年里自己辜负的真心是无论如何也偿还不了的,也许对别人她可以说服做到无愧,但是对于公孙芷末, 她认定了自己该补偿。
    “这把琴, 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也感谢有它, 公孙芷末才不至于一生都只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女孩。”
    “命数如何变只在自己, 末儿你能习得九魂, 领悟秘术也是你自己的努力。”面对如此境遇,黎岸语气里却是欣慰,但这份欣慰落在公孙芷末眼里便是刺痛。
    为什么这人此时还要是那个呵护自己的兄长模样!
    公孙芷末咬了下嘴唇,眼睛里划过了一道真切的恨意, 她是真的恨, 恨自己不管怎么做都只能看到这个人包容自己的一面, 她被定在了那个妹妹的身份上, 无法挣扎。这样想着,心口升腾而起的怒气使她硬下了心,朝身后挥了一下手,不知何处埋伏的弓箭手一拥而出,瞄准了已是无路可退的靖军。
    “随我捉拿那个女子!”窦诚嗅觉十分敏锐也十分果决,他知道若等到包围圈真的成形了就只能束手就擒了,大吼一声,率先朝公孙芷末冲了过去。
    “子毅!”黎岸惊呼一声,可身后的踏云骑都已经冲了上去。她知道窦诚并不是莽撞之人,此时更不是优柔寡断之时,当下打起精神,捏起鬼泣整个人伏低在马背上,如一柄利剑一般冲向了对面的敌军。
    公孙芷末身边的许延清和裴绍反应很快,两个人一左一右护住公孙芷末立刻往后退。弓箭手上来放箭顶住了靖军的攻势,可毕竟距离太近了,踏云骑已经冲至近前,弓箭手只得放弃了弓箭,拔出刀剑徒步与马上的踏云骑交战。
    “小姐,单凭这些人挡不住的!”许延清一口气把公孙芷末架出了百十步才停下来,回头去看混战。郑军虽多可都是步兵,踏云骑又太过勇猛,看势头已经要杀出包围了。
    “这边都是郑国的国境,他们的援兵渡不了河的,除非他们这一百个人杀干净了数万郑军,不然就没有生机。”
    “小姐放心,这次黎岸定会插翅难飞!”许延清锐利的目光似是紧紧盯着混战中的黎岸,实则眼角余光却是锁在公孙芷末身上,他还是不信这素来对黎岸念念不忘的小姐真的会狠下心来赶尽杀绝。
    公孙芷末好像并未感受到许延清的目光,她认真地观察着局面,待看清冲出重围的黎岸时眉头微微一皱,她后退半步盘腿坐下,将号影搭在膝上,轻轻拨动。
    琴音袅袅,可本该飘渺听在冲向这边的踏云骑将士耳中时却是另一种感觉。有将士心绪一时不稳身子猛地踉跄一下,竟是栽下马了几人。
    “堵住耳朵,冲过去!”窦诚拼命嘶吼着想叫醒身边的战友,拼命打马往黎岸那边冲。公孙芷末的九魂已是炉火纯青,其势看似散实则聚在为首的黎岸身上,故而黎岸感受也是最深,纵然内力浑厚也是被琴音所扰愣怔了片刻,心中的战意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悲怆绝望的无力感。她迎着公孙芷末冰冷仇恨的目光,竟是一阵酸楚涌上,逼红了眼眶。
    “元帅,快走!”窦诚赶上来替黎岸挡住侧翼杀出来的伏兵,也将黎岸从失神中拉了回来。黎岸最后看了一眼公孙芷末,狠狠地拨过马头,夺路侧面杀去。
    初时的百人踏云骑此时也折损了近一半,其余人在窦诚的带领下狼狈地跟上黎岸,朝莫回谷腹地逃去,此时莫回谷已经成了一个天然的口袋,解冻奔腾的河水已彻底隔断了这支残兵的希望。
    “追吧。”公孙芷末停下手,低着头淡淡吩咐道。
    “小姐的九魂之术果然厉害,我们兄弟的仇终于得报了!”许延清十分激动,立刻翻身上马,口中吹了一声哨响,满意地看着山林间应声腾起的尘土,“这一次,誓拿黎岸人头祭灵!”
    待许延清走了,一时间公孙芷末身边只剩下裴绍,裴绍有些犹豫地看了看低着头的公孙芷末。他很清楚地感觉到公孙芷末的情绪低了下去,刚刚强撑着的面具已近崩溃。
    “这首曲子本就是为她写的,恨殇,是我对她的恨。”
    公孙芷末梦呓般的喃喃道,半晌后又轻声苦笑:“我终于懂了她,原来亲手把她推开竟然是这种感觉。”
    “可我终究也成不了她……”她抬起头,两行清泪滑落脸庞,她终于向自己的不甘屈服。
    那边疲惫不堪的踏云骑护送着黎岸一头扎进了莫回谷之后的山林,这一片地势陌生,再加上附近有郑军大营驻扎,后又有追兵,一行人只得挑小路逃窜,可这样一来很快就迷失了方向。一口气奔走了大半个时辰,黎岸停下来回身看时才发现跟着自己来的人只有三十余人了。
    “元帅,我们还是要想办法渡河回去才行啊!”窦诚焦急万分,但黎岸却是面色还算冷静,“回不去的,若我猜的没错,那个逃走的人必然是被安插的内应,他将我亲口承认故意兵败的话带回去,这罪名也就下来了,此时郭熠又以钦使身份来此,他正好可借此理由,不会出兵接应的。”
    “如此说来,这郭熠偏在此时来,也是和郑人有勾结?还有那内应,踏云骑怎么会有不知底细的人!这一切都是一个局,可是又是谁能操控这么多的人?”
    “是,是一个局,无处可逃的死局。”黎岸环顾四周,自嘲一笑:“不过源头还是我自己愿意入局罢了,我的确不曾想到末儿也会参与其中。”
    提到公孙芷末窦诚心里也很是疑惑,如果这一切真的都是被精心算好的局,那又是谁可以说动公孙芷末也心甘情愿的听其调动来对黎岸动手呢?
    可当下也容不得众人多想,身后追兵随时都可能赶到。
    窦诚回头看了看,对黎岸道:“元帅,必须要先把追兵甩掉,我和您各带一路人分开走,就在前面最高的山脚汇合,您看如何?”
    “子毅你多加小心!”
    窦诚应了一声,两人各带了十几骑人马分开左右绕道而行。黎岸带着人不慎误入岔路,遇上了小股追兵,一番混乱厮杀后再突围而出已是天色昏暗。黎岸人困马乏,勉强分辨清了方向朝约定的山脚而去,再回头时身边只剩了负伤累累的三个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心口堵塞,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绝境,但是第一次她自己的心底生出了绝望和放弃,这种消极的情绪已经在慢慢侵蚀她的身心。浑浑噩噩间她看见有一点火光闪动,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径直朝着火光而去,连身边警醒的呼喊都恍若未闻。
    好在等着她的是窦诚,窦诚那边情况更加惨烈,只有一个人活着跟他杀出了重围,两人身上都受了重伤,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到他们身上铠甲的血迹。
    见到了黎岸窦诚赶紧熄了火把,而黎岸也被眼前惨状刺醒,她环顾几人,内疚万分。踏云骑是一直跟着她的亲兵,这里的人更是跟着她多年的老兵,可因为她的缘故,这些战功赫赫又默默无闻的人们陷入了如此绝境。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事妻儿,自己身为他们的统帅,却无法替他们找到一条生路。
    “元帅,您没事吧?”
    “子毅,”黎岸忍住了心头酸涩,强自镇定道:“他们要追杀的人是我,你们不必在这里陪着我等死,跟着我你们谁也逃不掉,你们各自走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元帅!”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声,互相看了一眼,翻身下马跪在了黎岸面前,窦诚顿首道:“元帅,属下跟着您时间不长,但属下是真心钦佩您的为人和魄力!属下这一生本是碌碌无为,可是因为遇到了元帅才能真正做得一条铁血铮铮的汉子!才明白了什么是大义!此生得遇元帅才算不悔,此战纵然是死,我等也必当追随元帅!”
    “誓死追随元帅!”其余人也跟着喊道,声音沉重却是透着决然的信念。
    黎岸也下了马,她强硬地扶起窦诚,再迎上众人盯着自己的炯炯目光,其中信念也打动了她,她不由有些惭愧。她可以悲天悯人,心志消磨,可这些追随他的人她最是了解,就是为了这些人,她也不该就此坐以待毙。
    此时不是情长之时,黎岸拍了拍窦诚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窦诚松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元帅,此处离河水不远,属下刚刚来时看到好像有一处山洞,可暂做修整。”
    “那就去休息一晚吧,明日再做打算。”
    窦诚说的山洞不远,几人摸黑走了小半个时辰就找到了,静谧之下,此处的确可以隐约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想来距离河岸不远。
    众人都是疲惫不堪,腹中又是饥饿难耐,好在沿路摸到了一些野果可勉强用来充饥。几人中黎岸伤势最轻,她也不忍再让这些下属为自己拼命,自己主动担起了守夜的责任。
    月色清明,虫鸣稀疏,这本该是一个宁静的夜晚。黎岸背靠着树干,放下手中的鬼泣枪,微微仰起头看着明月出神。身上的伤痛疲惫和腹中的饥饿感觉慢慢散去,一整天乱糟糟的思绪也慢慢理清了,从接到密函到如今深陷绝境,自己在毫无所觉中步入了一个死局,比之当年的天嗣山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死局,而当年有父亲舍命相互,还有叶棠不惜一切的救治才保住了性命,如今呢?她已没了父母,也失了挚爱,引她入局想要她性命的是她视作妹妹的公孙芷末,她可还有半点生还机会?
    虽然一再告诫自己不可悲观厌世,可此时此刻孤身一人在这天地间,她还是无法自控地生出了绝望。
    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可她真的累了。
    胡思乱想中她好像还是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有人,心中生出的警觉让她强撑着睁开了沉重的眼皮,耳边听到了窦诚的声音。
    “元帅,是我。”
    “子毅。”黎岸又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
    “您去睡一会儿吧,我来守着。”
    “无事。”黎岸抬头看了下月亮,知道还是深夜,刚刚梦中混乱可怖的画面已经从脑中抹去了细节,但是她还是记住了那几乎窒息的感觉。
    “子毅,算日子,你的孩子快要出世了吧。”
    “是,如果这场仗能在三月结束,我也许还能赶得上陪绾儿一起迎接他出生。”窦诚也抬起头看着月亮,黑眸里映着点点的光,“绾儿一个人辛苦,我什么也不能做。”
    “抱歉,这次本不该让你一起来的,是我欠考虑了。”
    “元帅这么说就是折煞属下了,属下和拙荆要不是遇到了元帅您,哪里还有今天呢?您是我们的恩人。”
    和窦诚说了几句话,黎岸心里那点孤独绝望才消了下去。对于这个下属她心情还是有些复杂的,若说她完全不在意窦诚手上黎耑的人命是不可能的,但是她却是被他身上的那份纯真赤子之心打动了,最终出手相救,留在身边之后更是感受到了此人的忠诚,也许这本该是一段伯乐佳话的,可偏偏这一员良将被自己牵累受困于此。
    “哪里算得恩人,你们普普通通的过日子也不会有这许多波折,倒是因为仗着几分权势便目无法度之人才会丢掉平静的生活。”
    “并非如此,我自小便不屑富贵权势,虽有一身武艺但却心无大志,只当官府都是吸人骨髓的蠹虫,可得遇元帅才真正明白了,身为男儿便该做一番让后人记住的事业,不然岂不是枉来这人间走一遭了么!”窦诚说着兴奋起来,说完又有些赧然,挠了挠头,“元帅我读书少,说话粗,您别笑话!”
    黎岸也跟着笑了,“子毅高看我了,我从来都不是为让别人记住什么,甚至只是在做不得不做罢了。”
    “元帅您是和别的大人们不一样的,具体什么不一样我也说不出来,但是我知道您是对的!真的,哪怕是知道辎重被烧一事是您故意为之,我也觉得您是对的!元帅,我是真的愿意跟着您,您不该背负污名没落在这偏僻山野里,属下一定竭尽全力护您出去!”
    听到这样一番真诚的肺腑之言,黎岸更是感动。如此境地之中她不想再许下什么没有底气的承诺,但她也被窦诚激起了心底的那点不甘心,是啊,她不甘心在这里就这样草草结束,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一定要出去,出去亲口去问那人,为什么就这样离开!
    黎明的曙光划破夜幕,黎岸猛地从浅浅的睡眠中惊醒,环顾四周只看见也睡着了的窦诚,她愣了愣,屏气凝神地仔细听去,果然隐隐听见了嘈杂的马蹄声。
    “子毅,快醒醒!”黎岸喊醒了窦诚,又要转身去山洞里喊其他人,可膝上猛地一阵刺痛传来,痛意如针般仿佛一瞬穿透了脊骨,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又绝望地跌坐回去。
    “元帅,您怎么样了!”窦诚发现了她的异样,急忙扶起她。
    “没事,你快去喊他们!”黎岸咬紧牙关,扶着树站了起来,膝盖处针扎的疼剧烈地消磨着她的意志,昨日战况焦灼她还没有觉察,经过一夜修整这未愈的旧伤突然发作,对如今境遇实在是雪上加霜。
    黎岸强撑着上了马,又觉眼前阵阵发黑,一阵天旋地转,大口喘了一会儿气才缓和下来。那边窦诚和其他四个人也都急急走出山洞,几个人刚刚上马,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一人应声坠马,还不待其他人反应,更多的乱箭紧随其后。
    “快走!”五人急忙催马朝山上跑去。追兵追得太紧,而他们人和马匹都是饥肠辘辘,不一会儿就被追了上来,其余三个将士见状自发留下来挡住追兵,窦诚则护着黎岸拼命朝山上跑。
    “子毅!”黎岸膝盖上的痛意几乎麻木了她的神经,忍耐了半晌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勒住缰绳停了下来,“子毅,你我分开走,这样才可有一线生机!”
    “不行!”窦诚决然拒绝,黎岸急得一口气顶了上来,眼前一黑,竟是栽下马来。
    “元帅!”窦诚见状大惊,赶紧下马扶起黎岸。
    “子毅,本帅命令你走,你莫要忘了,你还要活着回去见你的孩子。”
    窦诚仍然是摇头,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来路,快速说道:“元帅,属下这番一定要抗命了!此处想来离河边不远,您翻过此山应该就能看见,到了河边就还有生还之机!”
    “你要做什么?”
    “元帅,失敬了!”窦诚说着,不顾黎岸的反应强行摘下黎岸的头盔,又卸下她身上的玄甲,将自己身上的头甲也卸了下来,快速地穿戴好玄甲。
    “住手!”黎岸很快就猜到了他的想法,想要阻止可奈何身上已没了多少力气,窦诚已经抓起了她的鬼泣枪,牵过她的白马。
    “元帅,时间紧迫,若元帅信属下就请穿戴好属下的铠甲上马离开!”窦诚的口气无比坚定,根本不容黎岸质疑,“属下引开追兵自会与您在河边汇合。”
    “子毅!”黎岸不顾膝伤站了起来,可窦诚已经上了马。
    “元帅放心,我肯定是要回去见她的!”
    不待黎岸回话,窦诚调转马头,一夹马肚往来路而去。黎岸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四肢一片寒凉,心底无限的孤独和绝望在几番起伏之下终于吞噬了她。她抬起头无声地嘶吼,恨恨地一拳砸在自己的膝上,入骨的痛意维持着她最后的理智。
    莫回谷,果然是有来无回,难寻生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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