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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清冷的山谷,四肢百骸却生出一股燥热,耳边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大,身上的伤痛竟似乎也随着麻木的神经而淡去,亦或者这副躯壳已经渐渐失去知觉。
黎岸几乎是贴在马背上,任由马儿带着自己走向未知的前方。她紧紧咬着牙,脑子里不断浮现着形形色色的人,想要让这些回忆唤醒沉重的身体,激发出求生的欲念。可是身体的疲倦实在由不得她,她甚至能实质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
淅淅沥沥的雨声笼罩了山林,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微微消下了身体的燥热,除了雨声黎岸仿佛还听到了隐约的水声,她用力直起身子眯着眼睛看去,前方是一处断崖。
翻身下马走到断崖边朝下看去,果然看到了河流。黎岸默默注视着这奔腾的河水,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了笑意,微微抬起头,喉咙已经哑了,只能发出沙哑地笑声。
她这一生遇过了这么多的风浪,却不料走到穷途末路之时竟是这般狼狈。此时回顾残生,枉她自负能掌握命运,打破羁绊,回首看去却有那么多的缺憾,有那么多来不及实现的承诺。
夜曦和,不知道你还记得当年携手逍遥江湖的承诺么?
不知站了多久,久到雨水已经浸透了衣袍,急促的雨声掩盖了人马的杂声,待到她察觉之时,追兵已经围住了这处断崖。
雨在此时小了下去,黎岸转过身,坦然地面对着被围拥过来的公孙芷末。
公孙芷末身边的裴绍阴沉着脸色,抬手扔过来一杆枪,黎岸低头看去,是鬼泣。
枪身上暗红色的血迹被雨水冲刷下来,这把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神兵利器如同它的主人一般,纵然有过再多风光的过往,此时也只剩狼狈。
麻木的心上还是传来了痛意,对窦诚的愧疚又在千疮百孔的心上割开了一道伤口。那个她寄予了很大希望,本该耀眼史册的年轻人因为她而永远葬在了这片山林,她没有办法带他回去见他的妻儿。
“你的属下很忠诚,他凭一己之力竟然还能拉着许二叔和他一起丧了命。”公孙芷末冷冷开口,但这番话很明显刺激到了裴绍,裴绍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泛出白色。
“冤冤相报何时了,恩怨纠缠哪里是简单对错可以说清,如果末儿你一定要为这笔账讨一个结果,那便来吧。”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黎岸轻轻笑了,抬手擦了擦模糊视线的雨水,她想要更看清公孙芷末眼里的愤恨。
“你理应恨我,末儿,如果你能放下过去的心结,想怎样都可以。”
“够了!到今天你还要用这副口吻与我说话么?好像我要什么你都可以给我,我不是黎末,黎末已经死了!”
“末儿,我只希望你可以放过自己,我知道没有资格,也给不了你想要的。”黎岸知道此时自己不该再说这些去刺痛公孙芷末的心结,但如果这真的是自己最后可以做的一件事,她希望可以付出一切去解开这个心结。
“放过自己么?黎岸,我看到你一日我便没有办法放过自己,每每看到你和她在一起时的样子,我却只能逼自己去笑着面对,在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只是黎岸,你大概想不到,我今日还要告诉你,你之所以走到今日,幕后推手也不是我,而是你最爱的那个人!”
这句话如同一声炸雷响在耳边,意料之外却又是意料之中,将最后残缺的身心碎成了粉末。
夜曦和,是啊,也只有她这个精于算计的女人才可以给她布这么一个局,也只有她这个了解她入骨的人才可以算出她的每一步选择。她知道自己的软肋是什么,知道如何一点点拆散她的信念,最终将她消磨到甘愿束手就擒,知道如何彻底地摧垮她。
“呵呵,原来你们都是想要我死啊……”黎岸无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脚下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她艰难地用手撑住身体不倒下去,但是浑身上下的伤痛已经消磨掉了她所有的力气,胸口处碎裂的痛意更如刀绞一般,甜腥味涌了上来,她低头重重咳着,闭着眼睛享受这淋漓的痛意。
公孙芷末眼神闪了闪,“黎岸,时至今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她应该会有话想对夜曦和说吧。公孙芷末咬住嘴唇,忍住了心里的酸涩。
黎岸垂着头许久才终于缓缓抬了起来,双眸充满了血丝,漆黑的瞳孔仿佛是绝望深渊。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公孙芷末轻轻勾了下嘴角。
“公孙小姐,不要再拖延了!”公孙芷末身后的一个人焦急地催促着,黎岸瞥了他一眼,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公孙芷末也沉默了,下马缓缓解下马背上的包袱,打开,仍然是那把号影。
“这首曲子,是我写给你的。”
琴声起,如泣如诉,诉说着遮掩躲藏的心事和爱而不得的思恋,还是那首恨殇。
她是真的爱极了她,所以也该是真的恨透了她。
意识仿佛被有形的一双大手用力撕扯着,黎岸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意识的坠落,脚下生出漩涡吸引着她朝着无底洞而去,而这一次,她也不想再挣扎了。
琴声渐急,捣碎了每一寸意识,痛意有些麻木了,听觉也迟缓起来,隐约间她仿佛听见曲子缓了下来。可就在此时胸口传来了一下刺痛,这点痛其实不算什么,但是体内的温度却迅速流逝而去,耳边琴音一下又清晰起来,如那日在长安一般,舒缓下来的琴音包裹了她,似乎也锁住了破碎的灵魂,她用尽最后一分力气看清了眼前提着刀的裴绍。
琴声戛然而止,有人挪动到她身边,人影晃动着俯下身来。雨又大了起来,冰冷的雨水砸在渐渐失去焦距的瞳孔中,又流下了眼角,湮没了原本的泪痕。
“黎岸已死,诸位可以放心了吧。”公孙芷末双手死死按住琴弦,强撑着声音没有颤抖。当她看到那人身形倒下去时,一颗心也仿佛被生生挖去,她无声地大口喘着气,眼泪却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让我来看看!”公孙芷末身边的人兴奋地下马,两步冲过来摸了摸躺在地上黎岸的鼻息,又探了探她的脖颈。
“妙哉妙哉,这九魂当真是秒,黎岸这般人物竟然也只能束手就擒。”
正在这人洋洋得意之时,忽然有一道黑影从人群中窜了出来,在黎岸身边停下,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脉搏。
“你是何人?”
黑衣人头也不抬地闷声答道:“人已死,接下来的事与你们无关了。”
“你是玄衣府的人?”
黑衣人再不答话,突然一手抓住黎岸的肩,一手抓着她的腿纵身跃下了断崖。
“喂,你!”先前那来不及反应,待追到断崖边往下看时,除了数十米之下汹涌翻腾的河水哪里还能见半个人影。
“公孙小姐,这人是谁?”
“你刚刚已经亲自摸了她的鼻息,从这里下去更是断无生路,你还要多问什么?”
“可是!”
“玄衣府此次倾力相助,阁下还要去质问他们么?阁下,该回去复命了。”公孙芷末再也忍不住嘶吼出声,额角青筋毕露。
那人愣了愣,没敢再开口。
身后的人群慢慢退去,风雨越发急促。寒意捣在骨髓中,翻搅着。公孙芷末愣愣地坐在原地,手指仍狠狠地按在琴弦上。
“这天下谁也不该束着你,能束着你的,只有你自己的心。”
多年前黎岸对她说的话此时清楚地响在耳边,她忽然痴狂地大笑起来,手指勾住琴弦猛地用力,只听“铮”的一声,琴弦被生生拉断,手指也被坚韧的琴弦割开,鲜血顺着琴身淌下。
这把琴是黎岸送给她的,她却用它亲手杀了最爱的人。
“小姐……”裴绍不忍,想出声劝慰。公孙芷末缓缓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号影琴。
“结束了。”她凝视着远处,不知是对旁人还是对自己说道。
自此余生,再无所念。
黎岸的死讯紧随着黎岸叛国的消息传入京城,靖朝朝野上下瞬间引起轩然大波。嘉佑更是震怒非常,怎么也不信黎岸会叛国的消息,下旨令人立刻奔赴西境彻查,对黎岸的死讯嘉佑更是显得手足无措,最终还是武昌侯楚誉力谏提醒了他,派遣楚誉临时为帅往西境接掌帅印。
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朝堂因为此番剧变瞬间又是波澜起伏,不过好在周恒烨此前着实耗了一番心血,朝中也安插了自己的亲信之人,一时还不至于大乱。只是一时嘉佑□□乏术,对黎岸一事也无法彻查,对一口咬定黎岸有罪且有证人的钦差郭熠更是没有办法。
嘉佑五年四月,嘉佑终于在多方的压力与考量之下停止了对西境一事的调查,可是他决然拒绝定黎岸罪名,但是也无法正名,一时只能悬而未决。
四月二十五,嘉佑帝下旨昭告天下,长宁王黎岸,战死莫回谷,黎氏一族功过难断,暂立衣冠冢于黎氏祖坟,无谥。因黎岸无子,过继黎岿之子黎恂于膝下,承袭文信侯爵位。
父子封王,曾叱咤风云,权倾朝野的黎府终是归于宁静,历史滚滚向前,碾碎热闹与喧嚣,只余下散场的清冷。
传奇终落幕,可又有谁知,曾有蛾眉锁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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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说正文结束,然后晚上我又想了很久,为了保证剧情完整以及番外布局,还会有一章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