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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景的突然出现显然出乎了这些人所料, 趁着他们愣神的片刻, 黎景已到了近前, 放下弓，弯腰伸手拉起黎岸。
黎岸腿上有伤站立不住, 黎景眉头紧锁，上下看了她一眼，纵马挡在了她身前。
那些追兵面面相觑，这突然出现的男子一身凌厉如实质的杀气, 若非曾经浴血之人不可能有如此的气势，故而虽然孤身一人, 但谁也不敢小觑。
黎岸晃了晃头，努力让自己因为失血和寒冷而有些麻木的头脑清醒一些, 咬牙拔下腿上和肩上的镖, 身形不稳地重新上了马。
那边黎景已经和那些人战在了一处, 刀光剑影中的背影明明很近却又似很远, 黎岸从未见过怀安王在战场上的样子, 可面前这个拼尽全力护着自己的男人, 是她的父亲。
两人与追兵边战边退, 坐下马儿都受了伤，积雪又越发厚起来，无奈之下只得又弃了坐骑。
黎岸受肩伤影响无法用力, 偏那几个追上来的人颇是难缠, 混乱之中又是一刀砍在了背上, 剧痛刺得头皮一阵发麻, 她闷哼一声，挥枪击退几人，可正这时，那神出鬼没的飞镖又从夜色中突现身影，这一镖角度极其阴毒力道又足，竟是从她后膝骨钉入，几乎钉透了膝骨。她再撑不住，轰然跪在了地上，雪已厚至小腿，这一跪她只觉得一下陷入了泥沼中一般，一瞬便没了力气。
黎景回身看时正见她伏在雪中，身旁靠着□□，头无力垂着，心大力一抽，赶紧扑了过去。追兵仅剩三人，可父子二人已是伤痕累累，黎景眼角一扫，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二人已被逼至了一处断崖。崖下一片白雪茫茫，也不知深浅。回头看向虎视眈眈的三人，手中剑锋上的鲜血已凝了一层冰，他重重喘着气，竭力护住了身后的黎岸。
那三人相视一眼，挥剑冲了上来，黎景大喝一声，一刀便劈翻了最前面那人，可也由此露出破绽，那两人一人攻向他身后，另一人全力刺向跪在地上的黎岸。黎景看得心惊胆战，横跨一步，用尽全力砍上了那向自己而来的剑，一声脆响，那剑竟生生被他劈断，那人瞪大了双眼，额上流出一股鲜血，瘫了下去。黎景看也不看他，飞身扑出，在千钧一发之际把黎岸狠狠撞开。
沉闷的刀剑入体的声音，这一晚上黎岸听这声音几已麻木，可这一声，却狠狠撕裂了她的耳膜。
挣扎着起身，看到的，是从男人身后刺出的剑！
“父王！”她听到了自己凄厉的嘶吼，不知哪里来了力气，手边□□想也不想地刺出，男人背对着她的身影缓缓跪下，他面前的人也被□□刺穿，斜钉在了雪地上，手里还握着把柄穿透了黎景胸膛的剑。
“父王……父王！”黎岸膝行上前只觉得自己的手在克制不住地抖，她拼命捂着黎景的伤口，隔着金丝尉都能感觉到那血的温热，血腥味充斥在鼻尖，脑中一片空白。
黎景重重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喘了几口气，看向黎岸，眼中是不再掩饰一分一毫的慈爱，“岸儿……你没事罢。”
“父王，孩儿没事，孩儿没事……”黎岸手足无措地看着把柄插在黎景胸口的剑，她自恃冷静机智，可此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岸儿，为父这些年……一直……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你是为父的……第一个孩子……为父还记得你出生之时……为父抱着你……你不哭也不闹……为父那个时候便知，便知你……是个好孩子了……”
黎景口鼻呼出一团团的白气，颤着手摸了摸黎岸的脸，“你是个好孩子……是为父一生的骄傲……为父多想，看着你长大……”
“父王！”黎岸呜咽着，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滴砸在身下被鲜血浸透的雪地上，“孩儿不肖，是孩儿不肖！”
“岸儿……为父给你选了这条路，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你是……是恨过为父的吧……”黎景说着，眉头又痛苦地纠了一下，吐出一口血沫。
“不，孩儿不恨父王，孩儿不恨父王。”黎岸慌乱地擦着那血，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她的生身之父，多年来虽一直严苛相对，但其后沉默的父爱，她早看清楚了不是么？
“岸儿……为父还有一事必须托给你，你的身份……陛下知道……当初是为了未来的筹谋，才不得已推出黎王府的嫡子……而我黎府的嫡子……只能是雪若的孩子……为父走后，你，你需承起黎王府的重担……陛下，陛下不会为难你……你只需恪尽职守……便可保你，和雪若……一生安宁……”
“孩儿知道了！”黎岸鼻尖一酸，不管怎么眨眼睛，视线还是一片模糊，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几乎是吼着说道:“父王，父王，末儿不是母亲的孩子，她是公孙贤和冯氏的孩子！母亲一直不敢告诉您，是怕您伤着末儿……您——”
黎景眸子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呵呵……我早猜到了……只是雪若怨恨我的冷血……我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便一直骗着自己，不信任她……末儿……也是个好孩子……我这些年，欠她们二人的……也太多太多了……雪若……雪若……”
他的眼睛渐渐混浊起来，意识一点点消散，过往几十年的人物在眼前一一晃过，义结金兰，洞房花烛，两军对决，夫妻决裂……他这一生遇到了太多人，也负了太多人，可最终，他最对不起的，还是那个曾经一身白裙，玉立城门的少女。
……
相遇时的少年骑马而来，身后是初升的朝阳，她抬头看着逆光中他，微微眯起眼睛。
“在下黎景，敢问姑娘芳名。”
“容雪若。”
……
“如此便取字曜公如何？”
“曜公？嗯，你取的自然是极好的。”
……
“雪若，自今日起，我会护你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我不会让你受一点苦痛！”
……
“雪若，你看啊！这是我们的女儿！谢谢你雪若，谢谢你！”
“曜公，你给她取个名字吧。”
“淑然，就叫淑然！女子如淑，一世安然！哈哈，我有女儿了！淑然，我的女儿！”
……
“曜公，你不许死！”
“雪若，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留你一个人，我怎会放心。”
“我不弃你，你也休想丢下我！”
……
“黎景！你当真是冷血无情，她是你的女儿啊！你怎么忍心逼她上那条路！你怎么忍心！”
“我怎忍心？那你，便又是如何对我的？”
“黎景，我恨你！你我夫妻，就此恩断义绝！”
……
“雪若，你别恨我……求你了……”
雪若……我先行一步，我等你，等泉下相见，我再求你宽恕……只是我到底违背了成亲那日的诺言，下辈子，我再无颜面去寻你了……
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自古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可为了家国负佳人的英雄，也只是赢了名誉，而输了两颗真心罢了。
黎岸木木低下头，金丝尉上的鲜血已经有些凝固了，跪在他面前的男人无声地垂着头颅，眼角一道泪痕还隐隐能见，那颗耀了岷山，惊了天下的赤龙将星，就此陨落了……
“父王……”
难以言状的悲痛填满心间，几个时辰前这个男人还拍着她的肩膀，递她烈酒驱寒，可现在，对她而言如此重要的人，彻底离开她了。她仰起头，看着天上的那轮血月，恍惚得，那样不真实……
这是她失去的第一个至亲之人，而这条路下来，她还会失去多少人呢？
胸口堵着什么，她突然有种想要大喊一声的冲动，可喉咙已经沙哑，低低的嘶吼像是小兽受伤的呜咽。
“啧啧，没想到叱咤风云的怀安王爷，竟是如此舐犊情深的人！本还想多和小王爷玩一会儿呢，没想到看了一出好戏。”一个人鼓着掌，大笑着从夜色里走了出来。
“你是何人？”黎岸一下警觉起来，寻声看去，拼力拔下钉穿那人的枪，摇晃着站了起来。
“小王爷别激动嘛，说起来，我还要谢谢小王爷，若不是小王爷在此遇险，只怕我们丢了太子，还要丢了黎王爷，如此一功一过，在下可要好好谢谢小王爷！”
“你们要杀太子，还有父王？”黎岸攥紧手中的枪，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是她，是因为她黎景才会脱困之后再赶过来！
那人冷笑一声，抬起手，手心握着一点寒光，“小王爷是聪明人，也不该死得太糊涂，在下不防告诉你，你黎家，是毁在我玄衣府之手！有苦，便去找阎王爷诉去吧！”
言罢，手中寒光一闪，黎岸咬牙想要腾身跃起，但奈何膝上无法用力，狼狈躲闪间往后大退了好几步，脚下一滑，回身看时已是到了断崖边上，崖下只能看到一片茫白，寒风拍在脸上，刺疼了已经麻木的神经。
“小王爷，其实我们与你黎家无冤无仇，只不过要怪，就怪你黎家，太多事了！”
那人冷笑着逼近，黎岸眯起眼睛，轻喝了一声，用尽余力想要拿枪去刺，一点寒芒迎面而来，她已避无可避。冰凉没入小腹，随即胸口处传来一道重力，踉跄着只退后了一步，脚下便猛地一空，眼前场景突变，只余那漆黑夜色中的一轮血月，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疲惫瞬间吞没了神志，她缓缓闭了眼睛。
脑中最后的画面是那抹妖冶的红色。
也好，你就当我，真的忘了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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