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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 经过了数日的风雪, 这一夜风止雪霁, 竟是格外的宁静。
一豆烛光轻轻晃了晃,桌前读书的女子微微低着头, 几缕青丝垂在耳畔,平添了几分宁静之感。灯光很昏暗,书页上的字几乎都辨不清楚,而女子虽低着头, 却久久没有翻动书本。烛光摇曳中,女子有些憔悴的面容忽明忽暗。
正这时, 窗子忽然响了一声,声音虽不大, 但在这寂静的夜中还是很容易就被觉察到了。桌上的烛火也突然剧烈抖了起来, 女子抬起头, 并不意外地看着面前无声出现的人。
不速之客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装, 并未蒙面, 比普通男子更为清秀的面容被昏暗的烛光微微照亮, 那双炯炯的眼睛正看着女子。
“辛苦公子了, 如今府上被羽林军看管森严,想来公子也颇费了一番工夫吧。”女子将书本合上,伸手朝来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少年脚步很轻地走过来, 朝女子抱拳行了一个礼:“打扰小姐了。”说完才坐了下去。
楚涵灵提过一边早就放在炉上的茶壶, 倒了两杯茶, 推了一杯给黎岸。
“还记得初见之时请公子喝了一杯花茶, 数年过去,请公子尝尝涵灵手艺可曾精进?”
黎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细品了一番舌尖味道,轻轻点了下头,“小姐的茶从来都是好的,苦而不涩,细尝更是甘甜。”
“当年公子也是这样说的。”楚涵灵轻笑,也自饮了一口茶,又悠悠说道:“公子懂花茶,涵灵便也一直信公子会懂我的,故而这些年还总想着,若能日后给公子泡余生的花茶,也是涵灵前世修来的福分。”
黎岸心里一涩,那熟悉的愧疚又涌了上来,对于面前这个女子她其实不很了解,但她知道,一个被困在闺中的女子对未来的夫婿该有许多美好的期盼,而自己,只能将这些期盼狠狠击碎。
“公子可也想过成亲后的日子么?”楚涵灵突然向她抛出了一个问题。
黎岸一愣,捏着杯子的手不觉紧了紧,她动了动唇,却给不出答案。她想过么?她当然想过,黎景早说这婚约会有变故,但她却总是盼着那变故能平和些,甚至有时还会生出想一直隐瞒下去的念头。自私之时她也会想,若是她真的与楚涵灵结了一个假凤虚凰的夫妻,她是否该坦然告诉她自己的秘密,答案摇摆不定,但无论是否要坦白,她早已决定,若真有那一日,她该好好照顾这个同样被命运捉弄的女子的。
她想了这许多,却无法和楚涵灵说。如今是楚胤请奏退婚,可能是个最好的了断吧。
她想得出神,对面的楚涵灵也一刻不停地观察着她,摇头似是自嘲地笑了笑,“公子志向高远,又岂会和我这闺中女子一般浅薄无聊,是涵灵糊涂了。”
听出她话中的失望,黎岸赶紧说道:“不瞒小姐,岸也是想过的,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若能娶小姐为妻,才是岸的福分。”
事已至此,这桩糊涂婚事已不可挽回,既如此,她还何苦再去伤这女子之心呢?不若说些半真半假的话,也当略作些补偿罢。
“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呵,是啊,王府的儿媳便该是这样。”楚涵灵又提起茶壶,缓缓续了一杯茶,“只是既然已与公子无缘,那涵灵也合该让公子看看真正的我才是。”
“真正的?”黎岸眉头一皱,没有理解这话的意思。
“世人皆认为女子便该相夫教子,守在一方四角庭院,安心从豆蔻年华熬到垂垂老矣,从垂髫孩童熬到儿孙满堂,这该是女子的命,是世间大多数女子的命。而纵情山水,游历四方,驰骋疆场,那是只属于男儿的逍遥自在。可定了这不成文规矩的,不也是须眉男子么,说起来,这多不公平,可为何千百年来却无人质疑?不过是因为有资格质疑的也是男子,谁又真正想过峨眉红妆的苦楚呢。”
“坦白来说,我确实中意公子,初见公子我便直觉公子与一般贵公子不同。虽只见了那片刻,但却也窥见了公子的一番气度,那时涵灵便想,若此生因这病躯无法游遍天下大好河山,注定要相夫教子地碌碌一生,能嫁给公子这样的人,涵灵便该知足了。”
“先前公子一怒为红颜,父兄都以为我该难过,其实不然。公子如此能如此待秦姑娘,可见公子确是个真诚的性子,世人多虚伪隐藏,扮演着面上的谦谦君子,相比之下公子不困于身份地位,敢为一女子做到如此,才真正算是涵灵以为的君子之风,至于秦姑娘,我见过她,便也能看出这是个奇女子,她能得公子一片诚心相待,涵灵满心羡慕而无半分嫉恨。”
楚涵灵语气坦然,黎岸却听得震撼非常,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个饱受病痛折磨的柔弱女子竟有这样的胸怀认知,她好像从一开始就看轻了自己的这个“未婚妻”,她以为的弱不禁风,不堪打击不过是她自以为聪明的猜测罢了,可笑她竟用凡夫俗子的想法看待这胸襟不亚于男儿的奇女子。
楚涵灵并不是对她这个黎王府公子钟情,她心中自有她的一番抱负,无奈世事不仁,权衡之下才向命运妥协,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值得她妥协的理由,却又哪里谈得上非自己不可呢?
这样想着黎岸又不禁感慨,有如此胸襟的女子却陷于病痛,便是最后的妥协也路遇坎坷,苍天对这女子实是不公!她看着面前的女子,突又想到,若自己早知道她的这番心思,是否会尽力护住那纸婚约,待到成亲后再放楚涵灵自去天涯,那样或也能遂了她的心愿。毕竟真正能动女儿家心思的,大概也只有自己这般的“假儿郎”了吧,日后楚涵灵再嫁人家,怕是也难遇一知她懂她的人了。
“公子莫要怜惜涵灵,涵灵待公子之心不纯,失此良缘也是应得,公子值得个一心人,那人却不是涵灵。今日请公子来,也不过是想在断了这份缘时与公子倾诉下心事罢了。”楚涵灵虽不知她的种种考量,但也看的出她内心的复杂,悠悠起身,在身后的书架上找了一番,再转身时手中拿着一个画卷。
“一场姻缘,虽是有缘无份,也该留些东西给公子,这画是几年前承恩游之后涵灵所作,涵灵见识短浅,那一次出行是这十几年来最印象深刻一次,回来之后感慨万千,故而泼墨献丑了。”
黎岸接过画来,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昏暗的灯光下,一副踏雪出游图跃然纸上,画的背景是高大庄严的长安城,城门之外的路边停着三辆马车,身披大氅的女子们立在雪中,或是淡笑不语,或是活泼嬉笑,虽是神态各异,互不相同,却无不是女儿家最美好的模样。
画上一共六个女子,倚马而立的只画进去了个白衣少年,黎岸痴痴看了半晌才注意到这点,微微抬头,面露疑惑。
“公子莫怪,涵灵作画时纠结于刚刚那番男女之论,等画至柳公子和简公子时心生了几分自私,可奇怪的是在画公子之时涵灵竟未觉得太多抵触,想来也是公子身上气质不凡所致吧。”
黎岸讶然,再看这画时心中更是感触,她与这些女子有何不同,不过是披了一身男儿的衣服,却因此有了一番广于女儿家的天地,可也正是这身衣服,她终也不同这画上其他美好的女子了。
“此物太过贵重,小姐又何必赠给我一个不懂画的人呢?”黎岸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画又小心卷了起来,刚刚看到画中的红衣人时,她的心又不由刺痛了一下。
“若非公子,涵灵又怎能认识这些姐妹呢,只惜今生怕再难有重逢之机,这画已印在脑中,此物便留给公子吧。”楚涵灵展眉轻笑,“待公子多年之后再看比画,便也不会忘记还与涵灵有此一姻缘呢。”
黎岸抿了下唇,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面前女子的胸怀气度她自愧不如,又何须再做虚伪的宽慰。
想了想,黎岸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着的小东西来,“这是小姐当日所赠之玉,今日便也物归原主,愿小姐能寻得可托终生之人。”
楚涵灵接过那东西,展开,小心地将那玉观音握在了手里,笑了笑未做回答。
托终生的人并不难寻,只能懂她的人,再也不可多求了。
黎岸又从腰间抽了一管玉箫,“小姐既然赠了画卷,岸身无他物,便也留这一管玉箫给小姐,岸不善音律,这箫乃是恩师所赠,寄意能执一萧一剑快意江湖,只恨此生困于朱门中,想着若给了小姐,或也有一天能随着小姐看看那大好河山,也算替岸全了心中一片江湖罢。”
楚涵灵面色一动,手微微抖着接过了玉箫,再去看黎岸之时眼中已隐隐蓄了泪光。
若说对面前少年全无好感是不可能的,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又能懂她心中不可为人道的江湖情结,本有缘分共渡余生,却苦于她们的缘分,终是未满千年。
“保重。”
一声珍重,从此便再无相干了。
其实她们从相识至今,也不过见了三次面罢了,这纸婚约,来得糊涂,去得也糊涂,可被连着的两人,却越来越清明了。
只怜此生困红妆,
再难遇,知心郎,
一曲江湖谣,又可与谁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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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我欠楚姑娘一章完整的故事,她真的是个挺让我心疼的姑娘
病中西子,却向往逍遥,她与思夷相似又不相同,
俗子谁识娥媚志,我亦心中有逍遥。
文案里的这句话便是为她写的
她的故事还没完,而这完整的一章,是我献给她的礼物
我写文便是这样,可能不同于大众喜欢的那样很快地讲一个爱情故事,我想我笔下的每个人都是一个有血有肉且不相同的人物,她们是活在我的故事里的
请大家不要纠结于主线爱情故事,爱情会有,相爱相杀都会有,夜姑娘从没缺席这个故事,后面也会有更多关于她的故事。
而这一章,我想任性地给楚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