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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黎岸这病起势不凶, 可不想竟是养了足足小半月才见好转。养病时日在家清闲，她便反复琢磨着心事, 不想也是体会颇多。
“怎么样, 就说相信本姑娘吧, 本姑娘妙手回春, 你这点小病自然不在话下了！”
黎岸披衣正坐在床边出神，看见夜曦和一脸明媚笑容地从门口走进来, 本有些阴郁的心情也不由跟着疏朗了几分。
“怎么样, 恂儿的病好些了么？”
“那自然, 你那侄子命大着呢，本姑娘不轻易出手，出手了自然药到病除！”
黎岸抿了抿嘴轻笑，看着她一路走到自己身边坐下，突然想到什么, 笑容僵硬一瞬，收到夜曦和疑惑的目光才缓缓开口, “说来奇怪，我身边之人, 恂儿, 涵灵还有小冰儿，他们都是自幼就身体有疾, 上天既有好生之德, 又为何如此不公呢？”
“何为不公, 人之命数也许一开始是由天注定，但余生漫漫，最终如何却是人为。天生坎坷多灾，也许未来就会平安无忧，而身体康健，天家贵胄，一朝失势也未可知，不到百年之时下的定论，都是谬论，幸或不幸，不在他人眼里，而在自己心中。”
黎岸有些惊讶夜曦和这番通透的话，仔细想了想也觉得在理，心下释然。又见夜曦和面有倦色，不免有些疼惜。
“你这几日进进出出的可是忙碌，这下该休息几日了？”
“不敢不敢，我哪有王爷您忙啊，国事家事的，哪一样不是操心十足？”
黎岸笑出声来，往夜曦和身边靠了靠，这种亲昵的感觉让她十分放松，心神摇曳间，看着身边人的侧脸，她忍不住伸手揽住了那瘦削的肩头，似是一下卸下了重重心事。
“曦和，我好像真的有些累了，此次病一场，我竟是觉得这样安逸的生活如此难得。”
“是人都会累，你就是太固执，总想世事都自己扛。”夜曦和嘴里不满，可眼里的光已经柔了下来，她也伸手环住了黎岸的腰身，“云逸，你还记得你当初答应我的事么？”
“嗯，你为游医，我为剑客，忘忧江湖，不问世事。”黎岸喃喃说着，如梦呓一般，却又眸色坚定。
“那你会信守承诺么？”
“当然。”黎岸闭上眼睛，似是满足又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曦和，我也不想等了，等西郑事了，我便会辞官挂印，再不问世事。”
“真的么？”夜曦和对她这样明朗的态度有些意外。
“是。”黎岸手上的力更紧了几分，“这权力顶峰的滋味也尝够了，后世评说，是功是过，也早不在我心上。曦和，其实我早就该承认你是对的，人活在世上，就该自私一些，我也不是圣人，无法凭一己之力扭转大势，比起这江山是否稳固，我倒不如关心下自家娘子的事。曦和，你今日与我说明白了，往生蛊如今到底如何了？”黎岸话锋一转，严肃起来。
“呵，难得王爷竟然有这番顿悟，肯放下身段说这些甜言蜜语了！”夜曦和打趣道，看着黎岸的眼睛里满是轻快的笑意，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往生蛊一事我不瞒你，师父已有六成把握了，只是如今长老们盯得紧，我与你的事他们知道了，可是却并未表态，我总觉得其后另有所谋，所以不宜在此时生事。”
“你只是顾忌那些长老，你的府君呢？他甘心为你欺瞒长老，你就不为他着想，只是一心想脱离玄衣府么？”
“穆一言？他是个好商人，凡事唯利最重，他帮我也是帮他自己，他想摆脱长老的控制，药堂一直是最支持的，他没有理由与我为敌。更何况他了解我，知道我做出的选择无人可以改变，既如此，不如与我为友，一个听话的属下对他来说不比一个心里不可能有他的女人。不过说起他，我还想问问你，当时为了你父亲的事，你与他宣战过，如今你还想与他算明白这一笔笔的账么？”
黎岸没有立刻回答，一时陷入了沉默，夜曦和能感觉到她的犹豫，但是她低下头，没有去探究黎岸脸上的情绪，她想听黎岸自己说出来。
“如你所说，我与玄衣府其实无冤无仇，玄衣府就是个做生意的，在其后真的想搅弄风云另有其人，而这风云的原因最终也是为了更复杂的利益。若按这个角度，那日我在长安城头射杀的人中也有当年事的背后人，但当时我的目的却不只是为了私仇，然而对于那些人的亲朋来说，我又何尝无辜？国恨家仇，冤冤相报之事，这世上已是多不胜数，可纠结其中又有何意义？再说你也杀了冷啸之，若是真只论私仇的话，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了。”
“王爷如今的心境真是豁达，但希望王爷不是口是心非哦！”夜曦和听了这话笑得畅快，干脆贴在黎岸的怀里，黎岸也是忍不住跟着心神摇曳，抱紧了怀中人。
两人近来确实很少如这般亲近，一时心中都生出些粘腻不舍的感觉来，可夜曦和心里记挂着事，再是不舍还是冷静了下来。
“黎岸，你今日可说了不念这些私仇之话，就要谨记你今日的话，日后无论如何也不能忘！”
“是，是，听娘子的～”黎岸笑着满口应到。
“你的病还有恂儿的病都已好转，我今日要回济生堂一趟处理些事情，最晚明天回来，你认真思考如何保持今日这般良好的态度，明白？”
“好。”黎岸心情轻快，也由此忽略了夜曦和眼底的那一点忧色和藏在这句话之后的，不舍。
夜曦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凑上前吻在了黎岸的唇上，牙关轻启，咬在那两片薄唇上，但也不忍太过用力，最终还是放开。
“等我回来。”
“好。”
夜曦和离开之后，黎岸回味刚刚的对话，心中愈发漫出欢喜之感。她摸了摸自己的唇，摇头笑了笑，也不想再纠结心事，左右无事，再觉卧榻多日身子有些懒怠，于是换了衣服，慢步往黎岿的院子踱去，想着探望下黎恂和孙氏。不想她刚进院子，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回头黎翰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王爷，王爷——不，不好了——”
此时孙氏闻讯正好出门相迎，黎翰的目光扫向她迟疑一下，声音也低沉了几分，“祭礼上出现刺客，大爷不幸遇刺，昱老爷受了刺激昏厥，也是危在旦夕……”
“什么！”黎岸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也是一阵无力，向后倒去，黎翰眼疾手快扶住了她。黎岸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他，额角跳出青筋，用尽力气，声音却是嘶哑的：“你说什么？大哥，走了？”
“是，大爷中了刀刀上有毒，当场便不行了，其他还有受伤的，不过好在都是轻伤！”
“扑通！”一声，随即是一片混乱的声音，黎岸赶紧回头去看，正见孙氏昏厥在地上的样子，她下意识就想过去，可却觉一股寒意从心底瞬间蔓延，传至四肢，她恍惚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耳边却骤然想起了一句话。
“你今日可说了不念这些私仇之话，就要谨记你今日的话，日后无论如何也不能忘！”
夜曦和……告诉我，不是你！
黎岸痛苦的闭上眼睛，难以言说的莫名恼恨慢慢滋生，侵蚀着她藏在心底的那道防线，她不愿去猜忌，也不敢去多想，她仿佛听见了自己心底苦苦的哀求声，那般的纠结与痛苦，她要如何再去体会一次！
另一边，夜曦和想着今日与黎岸的话，嘴角也是不住上扬，但满怀的心事又是沉重地压在胸口，她敛了笑意一路快步进了济生堂的后院，不出所料，夜鸿飞已经等在了那里，见到她，立刻焦急地迎了上来。
“姐，不好了，事情只怕大了！”
“黎岿怎样了？”夜曦和开门见山。
“黎岿……遇刺身亡，黎昱晕厥，黎氏其他还有子弟受伤的，其中还有黎崖。”
夜曦和脸色瞬间苍白下去，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怎么回事！我们既已经有了消息，为何还会如此伤亡？”
“姐，说来我也觉得奇怪，此次行动没有刻意规避我们药堂，该知道的事也的确有命令我们配合，与往常的命令无异，只是其中动手时间并未提前告知。我事前猜测他们不会选择在黎家祠堂动手，也得到了命令配合他们在城郊的行动，为此我还吩咐拖延了交付鬼堂毒刀毒箭的时间，也暗中联系了黎岿让他提前部署祠堂的防卫。可是再万般小心，他们还是出其不意地选择了祠堂，且此次行动并未调用我药堂人手，动手的人孤注一掷，不计后果，鬼堂损失也是不小。但是我觉得奇怪，悬龙令毕竟并不是针对黎岿而是黎岸的，为了黎岿就折损这么多的人力实在不正常！姐，我总觉得此事中的线索亦真亦假，十分诡异，其后目的绝不一般！”
“这有何难猜，自损一千也未能伤敌八百的行事风格不可能是穆一言所为，他若如此，长老们也不会同意，由此可见这背后还是那些老东西的诡计。此次无非还是他们的一石二鸟罢了，若是真能伤着黎岸自然好，可就是不能，引我在其中想有所为，他们就可将计就计，把我拉回玄衣府的阵营而与黎岸决断，这个结果也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只是我没有选择，我不可能拿她去冒险。”
“可是姐姐，你既然知道，直接与她说清楚不好么，黎岸若真的爱你，就会信你，你明明是为了她着想，为何还要这般投鼠忌器，为何偏偏要给她误会的机会？”
“鸿飞，你还不明白么？他们不是希望她恨我，与我决断么？这不只是他们的希望，也同样是我没有退路的选择，我只能选择如他们所愿让她恨我，这样对我和她来说，才有机会！”夜曦和苦笑起来，“我只能尽我所能地减小对她的伤害，不去碰触她的底线，但只要我的选择是最终能在她身边，我就不得不在此时离开。”
“姐……”夜鸿飞很心疼这样的夜曦和，他从没见过自己的姐姐这般无力的样子，对黎岸也不免有了几分怨气，“她值得你这样对她么？她如果不信你，也许不会等你回去就亲手斩断你的希望，你对她这么有信心么？”
值得么？夜曦和垂下眼眸，缓步往院子外走去，每一步都似是如有千斤。
只是一句值得，又怎么问得清她们二人早就纠缠在了一起的命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