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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兴十五年四月, 三年一次的殿试举行。
殿试上一名为吴彦之的学子不似其他人那般惶惶紧张, 面对天子面色坦然吐字成章,观点独特针砭时弊, 不论是崇兴还是一边陪着的大臣都对其甚是赏识。明眼人看了都心中有数,这状元这样看来八成是错不了了。果不其然, 崇兴在听了那吴彦之关于盐铁税的一番论述之后龙颜大悦,当即宣布了三甲,吴彦之正中状元。
众人正要道喜,不料那吴彦之突然撩袍跪倒, 叩首高呼道, “承蒙陛下错爱, 草民斗胆,敢问陛下, 陛下金口玉言, 这状元既已定了, 可还会改?”
“自然不会,朕是天子, 旨意已出,便不会收回。”崇兴不解吴彦之此问用意, 但也并无不悦之色。
“既如此,草民斗胆替史官大人写一段史书:崇兴十五年状元吴彦之, 殿试之上扣请陛下, 重查当年定和王及肃宁军谋反一案!”
吴彦之说得很慢, 但字字都咬得清晰, 而每一个字都如一声惊雷,炸在大殿上其他人的耳边。
吴彦之说完,头重重磕在地上,这一声便是那最后一声惊雷,每个人都是心头一颤,面色突变。
静,死一般的沉静。
殿上的每个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抬头看座上的帝王,但所有人的膝盖都有些发抖,静等着那来自天子的雷霆之怒。吴彦之的话太过震撼,震撼到他们甚至来不及去做更多的揣测和猜忌脑中便只剩一片空白。他们能做的,只剩静等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并不是这些官场的老手们胆识太差,只是这番话实在太过震撼突然,无论有没有亲身经历当年那场叛乱,他们都知道那件事是禁忌,是当今座上圣君的心头刺。它牵扯的事情太广,太深,甚至触碰到了前朝,触碰到了废帝,触碰到了当朝帝王内心最深处的禁地。这吴彦之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在此时提这件禁忌!
“哦?你认为,为何应该重查?”不知过了多久,崇兴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的声音缓缓响起,虽是平静,帝王威严却犹如实质,就这一句话,已经有官员双腿一软跪了下去,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着。
崇兴并不看那失态之人,只死死盯着大殿中央跪着的书生。那衣着寒酸身形单薄的书生缓缓直起了身子,顶着帝王审视的目光慢慢抬起头,面色平和,从容不迫,“草民以为,定和王谋反乃是被人诬陷,陛下圣明,定能查出真相,还天下人一个公道。”
“天下人?这么说来,朕说定和王谋反,天下人都不认同了?”崇兴冷笑,目光扫过下面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的臣子们,“你们也不认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不住气了,膝下一软,呼啦啦跪了一地,声音里带着颤抖,扣首道:“臣不敢!”
“不敢?”座上的帝王脸色铁青,目光扫过下面跪伏的群臣,“可这布衣百姓都敢的事,你们不敢么?”
人人都把脑袋紧紧贴着地面,帝王心思未知,谁也不敢做那出头之人。所有人都伏着身子,只那吴彦之一人直挺挺地跪着,崇兴盯着他良久,突然笑了,“你既然敢在此时说这番话,必是做好了万全对策吧。”
“草民无甚对策,之所以此时说出,是因此才可让陛下重视,若陛下要治罪,草民只有一死,血溅大殿。”
“好好好,还真是铁骨书生。来人,传大理寺卿上殿!”
……
这一年,长安的春来的很早,去的也很晚,可第一声春雷却久久不至。
吴彦之被押入大理寺候审的第二日,淅淅沥沥的春雨笼遍长安城。
怀安王府。
竹帘卷起,雨水顺着屋檐滴落,铺成一道雨帘。天上的乌云很低,几乎要压在远处的屋顶之上,这在春季是很罕见的现象,看来今年的第一声春雷也极有可能伴着这场春雨降临长安。
炉上温着酒,两个男子相对而坐,紫字华服的男子伸手提壶倒满了两杯酒,蓝袍男子两鬓斑白,正偏头看着窗外的雨景。
“算起来,楚兄有十几年不曾来弟这里了,弟这里可有变化么?”黎景端起酒杯,朝楚胤示意了一下。
“当年来时,你这可还没这么好。”楚胤转回头,举杯与黎景相碰,一饮而尽。
黎景品味了一下酒在喉间的感受,自嘲地一笑,“人人都说你我兄弟情深,可还有人注意到这些年楚兄对我这里避之不及呢?”
“若真的避之不及,你我兄弟,十多年前便已恩断义绝。”楚胤把酒杯握在手里,感受着酒的余温,“不过是年纪大了,不喜再四处走动了,莫说你这里,便是皇宫,也不怎么去了。”
黎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前几日我去看岸儿,看到了那柄鬼泣,是楚兄所赠吧。”
“难为曜公,还记得那枪的名字。”
“当年大哥获此神兵正是他及冠之日,弟岂会忘记。”
终于是提到了那人,两个人心中都是一颤,一时又沉默了下来。窗外风声渐紧,雨拍着屋瓦的声音也愈发大了起来。
“弟知道,在二哥心里,弟是肃宁军的罪人,是背信弃义之人。这些年梗在二哥心头的,不就是这事么。”过了许久,黎景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在发泄什么无形的压力。
“可你是陛下的功臣,是这江山社稷的功臣。”楚胤声音有些沙哑,“忠义无两全,这是你的选择。”
听了楚胤这话,黎景脸色沉了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气饮下。
“曜公,我有一句,这些年总想问你,却又不敢问。”楚胤紧紧盯着黎景,眸子微微有些泛红。
黎景不答,坦然迎着楚胤的目光,他知道,有些事总要说清的。
风声愈紧,已经有雨丝被吹进了屋内,拍在脸上带着料峭的寒意。黎景起身,将竹帘合上一半,又坐了回去。
楚胤目光追着他,突然问道,“明禹他当年,是不是要反?”
明禹,公孙贤的表字,已经有十多年没人提起这个名字了,黎景一时有些恍惚。
“是,二哥你清剿匪患不在京城,肃宁军中谗言四起,大哥身居高位难免动摇。”
“我问你的是,他是不是要反!”楚胤一下激动起来,双手拍在地上,身子前倾瞪着黎景。
“是,大哥谋事之时与我商议过,他对弟说,他要清君侧。”黎景声音低沉,却十分肯定。
楚胤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塌上,眼中的坚忍一下化了干净,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嘲弄,摇头喃喃自语,“我们三个结义生死,在沙场上拼杀多年才将陛下护送入京,夺回正位,大哥他却要清君侧,他要清君侧……他疯了么……”
“当时京中内忧外患,冀党不容肃宁军,联合京中旧势,想趁着匪患打压肃宁军,军中谗言一起,大哥也控制不住。”
楚胤仍摇着头,脸色苍白,“可他是公孙贤呐!他不可能反,他怎么能反!”
黎景不再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正要送入嘴边,楚胤突然抬起头,凌厉的目光直射过来。
“黎岸,是不是淑然!”
窗外一声惊雷,竹帘剧烈抖了几下,打在窗楞上劈啪作响。这闷了多时的春雷,终究是到了。
黎景低着头做饮酒的样子,楚胤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清楚地看到他握着酒杯的手已经泛白。
“根本不存在什么龙凤胎对么?不存在凤死龙生,从始至终,只有黎淑然,你的女儿。”
不需多问了,这早就是他笃定的事实,他们是生死兄弟,当年黎景得的孩儿是谁,他怎会不知道,这些年他装作糊涂,不过是因为他不信这是圣旨金口玉言,也不信黎景会这样对他和容雪若的孩子。可这个答案,他从来就知道。
黎景僵了半晌,终是饮下了那杯酒,缓缓放下,抬起头时,眼中已是猩红一片。
“是,她是淑然,我和雪若的女儿。”
“你疯了!”楚胤等来了想要的答案,眼睛里却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怎么对得起雪若?你是要毁了她的孩子!”
“我对不起她,她也没有原谅我。”黎景答得理所当然,两颊的肌肉却崩得紧紧的。
“曜公,你这么做,值得么!”楚胤气恼不过,却偏又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旁人不知,他做为当年这段感情最明白的旁观者,又怎么会看不出面前这个男人心中的悲痛。
“不值得,可回不了头了。”黎景苦笑,嘴唇抿得发白,“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能继续走下去。二哥,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那有件事便早些说清吧,我已害了自己的孩儿,不能再委屈涵灵,这婚约我会找到机会向皇上请旨退回的,这也是皇上早就许诺过的。”
“果然皇上也知道么。”楚胤终于忍不住笑了,“你们为了救我这个肃宁军的副帅,当真是好算谋,也真是舍得牺牲。”
“为了二哥是原因之一,但岸儿的身份更有别的考量。”
“别的考量。”楚胤笑得更加痴狂了,“曜公啊曜公,你当真是变了,变得我一点也认识了!”
“可曜公,你莫忘了,人除了算计筹谋,还有感情。你不肯为你的女儿设身处地的考虑是你的事,但我不是你,涵灵的婚事,不该被当作一枚棋子想弃就弃。她是我的女儿,我求的没你那么多,我只求我的女儿幸福开心地过一辈子!”
楚胤的话一遍遍荡在黎景耳边,他有些茫然地偏头去看窗外,初雷之后,雷声接踵而至,可这一声声的惊雷,却怎么也炸不醒不愿醒来的人。
原来在岁月里迷失的人,只有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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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写的真心累啊,尝试着用风景和人物糅合,险些要了我这个语文渣的命。。。
岸儿,本名淑然,所以之前说她活成了黎岸的该有的样子,但这个世上本没有黎岸。。话说我自己都忘了之前有没有讲过龙凤胎这个梗,也懒得翻了,希望没有bug。。
最近心情不好,码字也没动力……不想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