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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彦之被关进大理寺已经五日, 朝中上下皆是人心惶惶, 谁也猜不出崇兴的意思。皇榜照常公布,吴彦之的名字仍旧名列榜首, 只是这新科状元,注定是要以另一种方法写入史册。
大理寺卿冯桢只觉得头大如斗, 如今京城上下每个人都在盯着这个案子,都想知道更多的消息,因为那日崇兴秘密宣召了他,故而人人也都断定他知道其他的内情。应付完几个同僚或明或暗的打探, 他颇有些欲哭无泪的感觉。
崇兴的意思若说其他人不懂, 他便更不懂了, 传召他所说之事无非查清吴彦之这个人。可这个吴彦之的人生当真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履历无非就是读书科考, 而家中父母早亡, 身边的人只有老师和同窗。再去查吴家, 那更是家世简单,世代都是酸腐的读书人, 别说他父亲,就是往上走三代也查不到和公孙家的一点关系。
这些只用了两日便查清了, 冯桢看着手下传上来的文书,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果不其然, 崇兴看了他的奏折想也不想就扔在了一边, 脸色平静而透着威严, “继续查, 既然没有亲人就查老师,查同窗,不论是和公孙贤,还是肃宁军,但凡有关系的都查出来。”
冯桢彻底头疼了,要说这二十多年吴彦之别的没做,这读书考功名却是热衷得很,他并非少年天才,这些年拜的老师必然不少,更何况那些同窗,这大海捞针一般怎么下手查?
查得烦了他也不是没想过对吴彦之用点手段,可崇兴又不准奏,更何况人家好歹还有个状元的功名在身,代表的还是天下读书人的骨气,要真的把这人怎么样了,他怕是要被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读书人给骂死。
冯桢越想越混乱,真是见了鬼,这吴彦之是被公孙贤托梦了要提这劳什子陈年旧事?陛下既然生气一刀砍了就是,就当是读书人读傻了,何必要费这番工夫?
冯桢愁眉苦脸地下了朝,出了宫门口,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空,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冯兄这是怎么了?”同样下朝准备出宫去办差的户部侍郎黄赋看到了他,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头,一脸关切。
“唉,老夫只怕头上乌纱帽不保矣!”
“冯兄这是还为那书生烦恼呢?”
冯桢摇头苦笑,满腹苦水又不知该怎么说。
“冯兄宽心,这案子事出突然,又关系重大,陛下尚且不急,冯兄又急什么?这吴彦之是个穷书生,若真的是他书生意气,关他几日陛下消了气自会发落。要是背后还有他人,冯兄静静等着就是,总会露出马脚的不是?陛下一代圣君,冯兄之苦又岂会不体恤,要我说冯兄这就是个立功的差事,顺着陛下的意便是了,哪里还用担心乌纱帽呢?”
黄赋一番话说的冯桢茅塞顿开,赶紧向黄赋作揖道谢,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黄赋看他离去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也慢慢踱出了宫。
又过了半月,吴彦之的案子仍是毫无眉目,可让所有人都想不通的是,他们的皇上当真沉得住气,除了那日殿试上稍有失态,竟再看不出丝毫情绪。
莫非这案子真的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所有人稍稍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完全放松下来,这案子吊在那里像悬着的一把剑,总让人觉得难安。
如此又过了半月有余,几乎所有人的耐心都被磨没之时,这案子终于有了一丝头绪。
户部在翻找陈年文书时无意发现,当时肃宁军中有一大将名为杜邯,妻子娘家正是姓吴。黄赋听到消息后不敢怠慢,赶紧去了冯府,冯桢听了二话不说就派人顺着去查,终是真相大白:这杜邯妻子的娘家正是吴彦之家的一门近亲。肃宁之乱后杜邯被杀,杜家也是满门灭族,再查不出其他人了。
崇兴看了奏折并未多说,次日下旨斥吴彦之大罪,但怜其有状元之才,将其逐出京城,永生不得入仕。
吴彦之的事似是就此翻过,大部分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虽是不明白皇上为何如此宽宥,但总归是讨了个安宁,只有少数人嗅到了这件事之后的那丝腥风,暗暗叹道,这长安怕又要陷入一番动荡了。
崇兴十五年九月,崇兴下旨狩猎于京北岷山,大臣亲眷皆可随行。
岷山正是当年崇兴的齐兵与废帝相战打得最惨烈的地方,而岷川之战便正是让黎景名扬天下的一战。
黎岸虽不知道当年种种复杂的纠缠,但对于这场让自家父亲名垂青史的一战还是了解了许多。
若说那一战黎景用兵如何之神倒也未见,可赤龙将的一片赤诚勇敢,却在此战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场混战之后齐兵略占上风,却也受到了最沉重的打击——齐王不见了!
主将不知所踪,齐军的将领一下就乱了手脚,但又不敢大范围派兵去找,如此必将乱了军心,权衡再三派出了几支小队分头行动,但他们都知道,这样成功的概率少之又少。而如果找不到,他们都能预感到自己的后果,齐军所有的努力也许就此功亏一篑,他们会被定为叛军,永远写入史册。
不过也许是上天垂怜,五日之后,一支小队带回了已经昏迷的齐王,还有奄奄一息的黎景。
没有人知道这五日黎景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护得齐王安全的,随行的其他侍卫都死了,黎景身上也是伤痕累累,这五日,必是九死一生。
齐王醒来之后,亲自到黎景帐中照看,黎景昏迷三日终是捡回了一条命,齐王竟当着其他将领的面洒泪塌前。
也许自那时起,他君臣二人之间便多了些什么,也可能正因为这份救命之恩,在后来的风云中,黎家能依旧受宠而不是和同样战功彪炳的公孙贤那般家破人亡。
……
此次秋狩崇兴特意下旨准许各家女眷一同前往,自己也带出了两位公主。女眷的加入让秋狩的队伍更加庞大起来,但也同时让各家困在闺中的大小姐们欢呼不已。
黎岸听说了旨意想也不想就把黎末带了出来,她才不顾忌那些礼教,能让黎末多多看外面的世界,是她求之不得的。
去岷山的路上楚誉找到了黎家的马车,甚是亲热地揽过黎岸。
“贤弟这是把小姐带出来了?”
“是,秋高气爽,不正是出行好时节么?”
“说的是,若是涵灵身子好点,我也肯定是要把她拉出来的!”
黎岸脸上笑容僵了下,有些担忧地问道,“小姐近日身子不好么?”
“唉,说起来这几年已经好多了,可是到了这季节更替的时候还是会有反复,马上又要入冬,怕还是要受一番罪。”楚誉的目光也黯淡下来,看看其他家随父兄出行的女孩,他心中更是苦涩。
黎岸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她的心情也十分沉重,楚涵灵身子不好,自己还骗了她,等到真相大白那一日,这个病弱的女子能承受的起这个酝酿了多年的阴谋么?
“唉,不说这些了!”楚誉突然摆了摆手,神色又明朗起来,开始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黎岸也很配合,陪着这“大舅子”畅谈起来,看不出来这楚誉虽然年轻,阅历见识却是不浅,就是自小也长在京城外的黎岸也不由另眼相看。
说到兴起处,楚誉冷不丁停了下来,手里缰绳也紧了紧,跨下马儿原地踏了几步。黎岸有些疑惑地看过去,却见楚誉一副十分古怪的表情。
“对了,有件事想和贤弟说来着。”楚誉突然犹豫起来,让黎岸不免猜测是什么大事,神色也跟着凝重了一些。
“我前几日,恩,去了醉月阁,见到了秦姑娘……”
“什么?”黎岸一惊,脸色一下沉了下去,她当然猜的到楚誉为什么要去找秦思夷,虽说那事她知道楚誉心中有结,但她更在意的是秦思夷。楚誉若是因为这心结到醉月阁去找秦思夷,这会是她很难容忍的。
“不,不是贤弟想的那样,我不是要去找秦姑娘麻烦。”见她脸色不对,楚誉赶紧解释,“我那日喝了些薄酒,突然就想看看那个秦姑娘是何人物,我发誓我没有找秦姑娘的麻烦,只是听了几曲就离开了。”
黎岸微微眯起眼睛,分辨着这话里的真假,楚誉神情急切,看起来不似说谎,她微微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奇怪,“我虽未去过醉月阁,但也知思夷不是随意可见的,莫非楚兄也是拿了千金买佳人一曲?”
“不不……”楚誉脸色更加涨红,“我说我是……贤弟你的朋友……秦姑娘便没再说什么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秦姑娘的一曲这样值钱的……”
自己的朋友?
黎岸更觉无奈,以秦思夷的七窍玲珑心大概也猜出了楚誉的身份,这份莫名欠下的“风流债”,何时才能偿清。
见她神色缓和了下来,楚誉才接着说道,“说起来这秦姑娘确实不是一般的庸脂俗粉,若非亲耳听到,我怎也想不到如此动听的琴声竟是出自这样一个女子之手。不怪当年贤弟为了她和那郭炜动手,那厮我见过,要是他也当着我的面戏弄这样的人物,我也不会饶他的!”
楚誉说得义愤填膺,黎岸却只能暗自苦笑。
秦思夷怎会是一般的女子呢?就是她自问不凡,面对秦思夷时心中也是满满的敬佩。
如此谪仙,怎会落至风尘,真真是上苍不怜红颜苦,却让庸夫弄世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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