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什么, 你说什么, 谁刺杀皇上!”两宿不曾合眼的黎岸眼中布满了血丝,手里攥着的笔啪地一下拍在案子上, 一脸震惊地问着面前跪着的属下。
“回统领,是禁卫军侍卫长, 程佑文。”
“程佑文?”黎岸一下站了起来,“消息可没错,是程佑文?”
“是,皇上亲往承露寺为太子祈福, 近前守卫的便只有程佑文所领的一队侍卫, 却不想程佑文突然拔刀向皇上刺去, 若不是近侍反应快替皇上挡了一刀,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黎岸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头疼欲裂, 一手扶着桌子, 一手按住突突跳着的太阳穴,吸了几口气才攒了些说话的力气, “皇上可有事?程佑文人现在何处?”
“皇上被伤了胳膊,不过幸无大碍, 只是那程贼狡猾得很,这次刺杀也必是早有预谋, 竟是被他逃了, 皇上已经下旨搜捕, 相信必然是跑不掉的!”
黎岸定了定神, 心中的慌乱稍稍定了定, “皇上可还有别的旨意?”
“此事皇上说要羽林军配合禁军,但勿用统领操劳。”
“既如此,便让徐副统领去办吧。”黎岸终是忍不住腿上一软瘫坐回了凳子上,朝下属挥了挥手。
程佑文怎会刺杀崇兴呢?他是自己从小便一起长大的师兄,性情单纯热情,便是身世不知,也断不会对靖朝对皇族有何仇怨呐!黎岸紧锁眉头,看着面前累着的案卷,疲倦不由又深了几分。
到底还有多少人在这明里暗里各怀心思呢?
太子遇刺一案若真的要彻查,最先出端倪的必然还在羽林军内部,郑钊统领羽林军多年,虽是一朝被贬但其势力在羽林军仍是盘根错杂,黎岸顾念着崇兴所忧片刻不敢耽搁,第一着手便是羽林军的身边人。其实平心而论她并不不相信郑钊与此事有关,可只这两宿查下来,她已然是心中发寒。
郑钊是齐地从龙的老臣,可即便他明面与各党皆无干系,一查近年来羽林军的人事调动,其背后之意却让人不寒而栗。唯一与郑钊一同出自齐地的旧臣杜铭鼎多年被牵扯进天嗣山一事,虽没查出问题但也逃不过革职惩办,自那之后羽林军之中所进之人便就是出身不平了。
黎岸有些痛苦地捏了捏眉心,努力地想回忆起天嗣山那夜的情形,渴求着从那不愿回首的记忆中寻到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杜铭鼎……
天嗣山的记忆沾染了太多疼痛的感觉,只稍稍想的深了便是不自觉地逃避,再回神时背上竟已浸透了汗,黎岸扭头看了看窗外又昏暗下来的天色,突觉得一阵厌恶,推开案卷,站起了身。
“侯爷今日可算是回府了。”
“大哥怎么在这?”黎岸有些意外地看到迎出府的黎岿,她久不在府中,这黎府便交由了黎昱之子黎岿管着。黎岿性情温厚,对府上之事可谓尽心尽力,黎岸对他也极是敬重。
“侯爷办差辛苦,想来必是又没怎么吃吧,拙荆做了些小食,虽不精致却是正热乎着,侯爷来用些权且果腹吧。”
黎岸看了看他,点了下头,“如此便劳烦兄嫂了。”
黎岿亲自引着黎岸到了自己的院子,摒退了他人,进了院门才压低声音在黎岸耳边道,“逸泊,有人找你。”
黎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石柱小憩,她走近了几步才看清,这人竟是程佑文!
她下意识四处看了看,黎岿已然会意,朝她点了点头,自己先进了屋子。
黎岸刚一靠近程佑文便闻到一股很重的血腥味,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伸手摇了摇他。
“师弟,你来了。”程佑文并未睡熟,眼神有些迷蒙。
“跟我来。”黎岸也不多话,将他引到了偏房,关上门才焦急地问出了口,“师兄,你为何会去刺杀皇上!你都瞒了我什么!”
程佑文的脸色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显得十分憔悴,青黑的胡茬,血红的眼睛,与往日谈笑风生的模样截然不同。他微微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我为何要刺杀他,我为何不呢?他是你们的好皇帝,又不是我们郑人的好皇帝!”
“你是西郑人?”黎岸惊呼出口,满脸震惊之色。
“不错,我是郑人,而我要杀崇兴不止是为了国恨,也是为了我自己!郑人复国一战,我父母两门皆战死,各为其族,凭何我郑人不可有自己的国,自己的家!凭何靖朝便可仗着自己的兵强马壮随意欺辱!我主自建国来便是勤政爱民,一心只求郑国安泰,郑人的这点心愿有什么错,崇兴以为他真的是受命于天,要对我郑人赶尽杀绝么!”程佑文越说情绪越激动,额上跳出青筋,手捂住腹部,鲜血浸出了指缝。
面对着这样狼狈又这样不顾一切的程佑文黎岸却觉得无言以对,靖朝与郑人的恩怨她素有听闻,却又不知该如何评断。
身为靖朝臣子,她必然是该为君考量,更希望看到一个疆域辽阔,国力富强的大靖。可若站在郑人的立场,本是一个安泰和平的净土,被外族侵扰,又怎该不恨呢?虽说自古便是弱肉强食,朝代更迭,可这郑主并未失民心反而是以仁义服众,历来也是无争无求,只偏安一隅,靖朝统一南北后也向靖朝称臣是为属国。可后来国内权臣谋国,靖朝暗中相助坐看虎斗再收渔翁之利才收服了郑地。数十年来郑人皆是心怀故主,民心难收,再加郑人民风凶悍,靖朝也很是头疼。孝和之乱时郑人趁乱复国,新的郑主颇有才干,对靖朝更是满怀敌意,但碍于国情并未动干戈,只是两国恩怨已结,崇兴对郑人复国也是一直耿耿于怀,不止一次生出再收之心,可郑地终不是蜀地。同心对外之族,难以轻易被剿灭,一时便只是对峙之势。
可是郑人有多恨靖朝呢?黎岸看着喘着粗气双目赤红的程佑文一时有些茫然了。
“所以你费心进入禁军,便是为了刺杀皇上?”
“呵,我是想看看这个皇上是不是如族人所说那般冷血无情,可到底我也是慢慢看清了,皇家只有利益,又哪里来的人情。帝王所在乎的,不过是身前功勋,身后评价罢了。靖朝如今也有内乱之势,当年我主便是被权臣刺杀才至灭国,那我又何不该让靖人也尝尝这滋味呢?只可惜没得手罢了。”程佑文苦叹着摇摇头。
“师兄,”黎岸也叹了口气,“我不是你不能懂你所说的恨,但这么多年我也知你脾性,更因这些年我信你敬你,你如今虽是有意刺杀我主我也不愿伤你,可你而今既暂且脱险,又何必再来找我?”
“云逸,我有一事相求与你。”程佑文舔了下有些干裂的嘴唇,似是有些难以启齿,“邵宁公主受我利用,此次刺杀也被卷入其中,我担心公主会无辜受伤害,还请你念在你我师兄弟情意份上帮帮她,若你应了,拿我去请功也随你!”程佑文说着竟是跪了下来。
“公主?她怎会在此事中的?”
“我做了她宫中侍卫,受了她信任才在禁军中得以高升,此次更是骗她得了便易。我是脱身出来了,可却留了破绽,只怕会害了她。大丈夫行事敢作敢当,怎可让他人代为受过!云逸,师兄从未求过你什么,只此一事,公主她是无辜的,怎也不该被冠上弑父的罪名呐!”程佑文重重磕了一个头,语气却已是微微慌乱失了分寸。
黎岸盯了他一会儿,眉头轻轻敛开些,眼底的疑虑也滤出了一份了然。
次日一早关于此次刺杀的一些细节便已初露,黎岸认真地看完了案卷,立刻便请旨入宫,以查案为名求见邵宁公主周悯月。
黎岸与周悯月接触的并不多,除了些重大场合便只是在拜访周怀煜时见过几次,对这位公主的印象也仅是停留在表面的安静贤淑,而印象中得体的公主与此次所见六神无主神情茫然之人判若两人。
看到黎岸,周悯月的眼睛一下亮了,挥手摒退了下人,急急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了?”
“公主所指何人?”
“程佑文啊,他是你的师兄,若真是走投无路,必然会去寻你,他去找你了对不对!”周悯月急得眼圈中转出泪来,“他有没有事?”
若真只是无知被卷入其中,周悯月又岂会对程佑文如此在意呢?
黎岸暗暗叹了口气,“师兄无事,暂是安全的,只是忧心公主,托臣来看顾公主。”
“看顾我?”周悯月愣了愣,眼中情绪从焦急到苦涩,最后化作了恨意,她冷笑一声,语气关切之色褪去,“他若真的在意本宫,又岂会如此利用本宫去刺杀父皇!一切表象不过是逢场作戏换来本宫的信任,既要亲手伤害本宫至亲之人,现在又何必再假惺惺地来关心本宫安危!”
“公主便是如此说,却也是关心师兄安危的。”黎岸话中带了几分悲悯,周悯月似被刺中痛处,出口驳斥,“本宫并没有关心他!贼人伤了父皇,本宫只恨不得能亲手报仇才解心头之恨!”
“公主……”黎岸还欲说些什么,却被周悯月挥手制止了,周悯月急促地吸了几口气,神色又流露出了悲凉之色,“他到底没有得手,之前对本宫的……恩情便与此事一笔勾销了吧,本宫再不想看见他!你要保他是你们师兄弟间的情意,至于本宫这里,不劳侯爷费心了。”
说罢周悯月背过身,再未回头。黎岸静静站了一会儿,面对着这倔强的背影咽回了其他的话,无奈告辞。
伪装所掩盖的爱与恨,也只得其中人自知吧。
※※※※※※※※※※※※※※※※※※※※
师兄和公主的故事就不细说了,只是用了一章的篇幅,也只为了我心中关于国恨家愁的一点感慨吧。
何为正义,不过各有立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