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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赶回蜀地的黎岸不及休息便接到了来自京城的圣旨, 这道圣旨来的匆忙, 而其内容则更是让黎岸在意外之余更起了一层担忧。
郑钊领命遍寻周怀煜下落，可最终送到崇兴手上的却只有在崖底发现的太子贴身所佩戴的香囊。睹物思人, 崇兴握着那只香囊独坐在寝宫一宿未眠，次日却又强打精神上了朝, 面对文武百官焦灼的眼神，所宣旨意只有两道。
其一是彻查此案，与此案凡有瓜葛之人皆禁足待审，包括二皇子周恒烨。其二, 因郑钊与此案也有干系, 崇兴下旨令文信侯黎岸速从蜀地回京, 暂任羽林军统领。
圣旨最后另加一句，允黎岸从蜀地带回三万将领, 驻扎在京城之外。
此道旨意中不难看出崇兴对京城之势的警惕, 便是对司职护卫长安的羽林军也有防备。
太子出事, 便是外人有再多的阴诡之计终也难过太子身边的羽林军之眼，羽林军司职皇城守卫, 虽然没有禁军那般直系皇家要害却是京城中兵力最多的一支戍军，而在当日天嗣山之变后崇兴更是下旨扩充了羽林军军备, 按照靖朝往代编制羽林军不过两万人，而如今的羽林军却是足有五万人。对于羽林军统领郑钊崇兴是满心的信任, 此人本也是齐地人, 从龙有功又一直淡泊功利, 便是太子出事的第一时间崇兴仍是对他并无任何怀疑, 可在看到那只香囊时，崇兴却突然下旨革去了郑钊的统领一职并禁足待审，其果断决绝不得不令众人惊疑之外再生猜疑。
收到圣旨的黎岸未耽搁分毫，次日便点了三万兵力一路直往京城。留了三万蜀军驻扎在京郊，黎岸自己快马进京接手了羽林军统领一职，再奉旨协助大理寺查案。
宣读完旨意的内侍上前一步，朝着黎岸恭敬地一抱拳，“皇上在御书房等侯爷多时了。”
纵是一路劳顿可黎岸仍是强打了精神赶紧随着内侍到了御书房，在门口稍稍定了定神，垂首进门。
“臣黎岸，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吧。”崇兴的声音听着十分沙哑，也不似往日那般带着帝王的威严，黎岸心中不免也涌出些悲戚来，起身静立。
初见时那个不怒自威的帝王终也是老了，无论外界流言真假，那太子的的确确是这帝王心尖上的一点肉啊，老来丧子之痛，真真是何其煎熬呐！
崇兴挥了挥手，屋内的下人皆退了下去只留下了黎岸一人，黎岸心头一跳，敏感地觉察到了什么，更提了两分精神。
“爱卿自蜀地平叛归来，也是辛苦了。”崇兴和蔼地朝着黎岸点了点头，黎岸赶忙答道，“为皇上分忧是臣分内之事，只是臣资历浅薄，只恨不能为皇上再做更多。”
崇兴示意黎岸坐下，径自想了片刻说道，“逸泊，朕与你的父亲少时便相识，多年来，无论是朋友还是君臣，无论是安居一方做个富贵闲人，还是在这万人之上的位置，朕都从未对曜公有过半分怀疑，你可知么？”
“请皇上恕臣冒犯，皇上与先考虽是君臣，可臣从来都知，在先考心中皇上更如异性兄弟一般，先考毕其一生追随皇上，终无分毫遗憾。”
“异性兄弟。”崇兴喃喃自语，眼神放空了一瞬，随即轻笑着摇了摇头，“朕少时读史，多见君臣相忌，那时朕便想着，若君不信臣，臣又怎值得全心忠君。朕只一心想着批驳前人多心，可到底还是年少轻狂，自己坐了这龙椅才方知无奈。可即便如此，他们三兄弟于朕却还是不同的，朕自认识他们时便与他三人立誓永不猜忌，可最终公孙定罪，楚誉寒心，到头来与朕恪守了那一诺的也只有曜公了。”
“黎岸，其实朕当年并不支持曜公给你做的安排。”
这话说的突然，黎岸一时愣住，心中微微一沉，在这帝王面前她当然知道难以遮掩心事，垂了垂眸子，并未作答。
“是曜公说服了朕，他说既然朕要培养出个有气魄的一代明君，那他也该给朕一个值得信任托付的肱骨之臣。你是容夫人的孩儿，更是曜公的心头肉啊，可正因为你是他最疼惜的孩子，他说才不愿你如那些困于闺中的女子一般无为，他相信你可以做得到。”
“先考对臣的期许……臣是知道的。”黎岸声音微微抖着，她紧紧咬住牙，强忍住了心头涌出的那股莫名酸涩。
“朕知道你肯定是怨过曜公的，只是你如今做了这二十年的黎岸，见惯了广阔的山河天地，对曜公的恨意，也该淡了罢。”不得不说崇兴的眼睛很毒，一句话便直戳黎岸心底。
“臣知晓先考苦心，自然无恨。”
御书房内一时静了来，只能听见老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崇兴忽地重重咳了起来，撕心裂肺，手捂着心窝许久才缓过劲来。
“太子殿下福厚定会无恙，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怀煜陷入困境，到底是朕未替他安顿周全。逸泊，朕让你统领羽林实属无奈，今时今日，朕实在是辨不出这周身之人可还有哪一个可信得了。”
“郑统领忠心为君，此次便是有过也是无心，还请皇上莫要忧心过度。”
崇兴抬眼扫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将桌上放着的香囊拿起来朝她晃了晃，“这是郑钊带回来的怀煜的香囊，说是在崖底的河边发现的。”
黎岸眉头一皱，“此物有何不妥么？”
崇兴冷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香囊之上，冷笑道，“这的确是怀煜随身之物，只是此次北去之前，怀煜求见朕，与朕陈说利害表明了与北鞑结盟之心，他之目光胜于朕，朕最终也应了他。只是怀煜怕北地有人不服生出事端，另向朕求了一物。”
崇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黎岸忍不住屏住呼吸问道，“何物？”
“能调动除皇城军外所有镇军的兵符。”
崇兴压低声音，“怀煜只说此物是不得已时拿出，为了不引人注意便是贴身带着的，这香囊是他母妃的遗物，他当着朕的面将那兵符放进了香囊之中。而以怀煜的性子，这东西必然是时刻不离的，而如今，郑钊只还了朕这一个香囊，其中兵符却只字不提，只以此物便要朕相信怀煜死了！”说到最后崇兴猛地一拍桌案，额上青筋爆出，“他们是真的要反了么！”
“皇上息怒！”黎岸撩衣跪下，心中疑虑已然尽解，周怀煜之事背后必然有推手，这人可以是冀党也可以是周恒烨，自然也可以是郑钊。但比起崇兴不愿相信的周恒烨，他此时更忌惮的是郑钊。若那块兵符真的落入了郑钊之手，再加上皇城的五万羽林军，其后果也许便再不由崇兴控制了，而更可悲的是崇兴环顾之下不知该信何人，终是选择了初入官场的自己，选择了相信黎曜公许诺下的肱骨。
这份信任何其重，又何其无奈呐！
“朕已经老了，朕倾尽了一生，却还是没做到当年所立的誓言呐。”
“黎岸，朕与曜公之所期，便只剩你了。”
出了御书房才见得天色阴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四面传来徒增了几分萧瑟之感，黎岸负手立在廊下，抬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色，心头沉重也更甚了几分。
“师弟？”
她循声看去，一个身着禁卫军铠甲的人疾步走了过来，正是程佑文。
“师兄，许久不见了。”
“师弟如今可是重臣，哪能轻易见得呢？”程佑文也抬头看了看天色，“这眼看着雨便要大了，下官送侯爷出宫吧。”
黎岸点点头，程佑文喊人拿来雨伞，跟在黎岸身边一同向宫门走去。
“师兄不是服侍在公主身边么，怎又来了皇上这里御前当差？”
“人事调动罢了。”程佑文今日语气不似之前那般轻松，似是带着很重的心事。
“师兄近来可好么？”
“好也不好，一些小事烦心，但比起侯爷所遇之事不足挂齿。”
黎岸抿了抿唇，不置可否。二人一路走到宫门口，停下了步子，程佑文深深地看了眼黎岸，随后抱拳躬身，“近日来朝中多事，侯爷深受皇上信任，却也要更保重自己才是。”
“师兄也是，师兄既是皇上御前当差，责任更是重大，万要小心。”
黎岸说完，转身就要走，程佑文却忽然叫住了她。
“云逸。”程佑文深深吸了口气，有些勉强地弯了弯嘴角，“你下次若是回去看师父，也记着帮我问个安。”
“这是自然，只是师兄你若得空也可回去看看师父，我可不一定比师兄清闲呢。”黎岸玩笑一句，转身而去，也就并未看到身后那道驻足许久的身影。
远处天边一声闷雷滚过，这也许是这一年最后的一声雷了。
无边秋雨，浸透了整个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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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事情快来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