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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往南的官道上, 一只十余人的队伍缓缓行进着, 打头远远地领着一匹马,马上是个一身白衣的女子。
队伍中还有一个一身青衣骑马的女子, 脸色有些黯然,眼神时不时地飘向前面的那个白衣女子, 抓着缰绳的手指骨泛白。
“静好姐姐,你累了的话就进来休息一下吧。”车帘掀开,面庞稚嫩的女孩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朝青衣女子说道。
“不累。”杨静好叹口气, 有些怏怏地答着。
“姐姐进来吧, 容熙姐姐的气只怕一会儿消不了, 你也不用太担心了,这一路颠簸的, 看姐姐脸色不太好呢。”黎末小心地劝着。
杨静好听完眸底更黯, 叹了口气, 想想还是下了马,把缰绳交给旁人, 自己掀帘上了马车。
“你身子还受的住么?公子特意交代了让我好好照顾你的。”注意到黎末的脸色还是苍白,杨静好不免有些担心。
“无碍, 那个姐姐的医术很厉害,本也不是大病, 还烦哥哥费心了, 是我没用, 什么也帮不了哥哥……”黎末说着情绪又低落下去, 手指绞住了衣角。
“这是什么话,你是她的妹妹,你好好的就是对她最大的安慰了,你是没见着她听说你晕倒时的样子,你若再出了事,可让她怎么办?”
“我……哥哥还拿我当妹妹么……”黎末眼神里透着深深的迷茫,看得杨静好忍不住心疼。
“这是自然,这么多年下来,她待你便是最亲的妹妹,是否有血脉之亲,又哪里重要呢?”
想起多年前黎岸给黎末买琴时的场景,那时的少年对亲情并不全心信任,但对这个同样苦命的妹妹,确实满心的疼爱啊!只是……天意太过弄人,若黎末真是公孙贤的女儿……那公孙家和黎家的恩怨是否会映在她二人身上呢?这其实也是黎岸最大的担心,所以辞行之时她说了真相,托她多多照顾黎末。可到底事情会如何发展,大概只有等到真相揭露才可知吧,黎末会如何选择,而以她对黎岸的依赖,这选择又该怎样艰难残忍!
“静好姐姐……其实……我也不介意哥哥不把我当成妹妹。”
正在杨静好感慨之时,黎末轻轻的话语传进耳朵,她嗯了一声,不解其意。
“只要哥哥还在我身边,不离开我,是不是哥哥都不重要……我现在只有哥哥了,他如果不要我,我还能去哪呢?”黎末无意识地把自己蜷了起来,声音里已经带了隐隐的哭腔。她到底还是历事太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对她的影响只怕并不是表面这般平静,可是她最依赖的人,却没有给她该有的安全感。同样心烦意乱的黎岸选择了推她离开,虽是为了她着想,但又哪里真的懂了这个孩子的心事呢?
忍不住过去抱住了女孩,轻轻拍着瘦弱的肩头,竭力安抚着她的不安,“末儿乖,她不会离开你的,我们也不会离开你的。”
说话间,马车晃了一下停了下来,女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下令整支队伍开始原地修整。杨静好突然有些紧张起来,搭在黎末肩上的手抖了一下,注意力不自觉地定在了外面,期盼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
轻轻的脚步声停在跟前,略顿了顿,随即车帘被人掀开,马车内一下亮了起来。
“到栖隐山脚了,趁着这里凉快停一停。末儿,出来透透气吧?”
看看被杨静好抱在怀里的黎末,简容熙一下便明白了什么,声音里透出了温柔和宠爱。黎末有些赧然地别过头擦了擦眼泪,又看了看身边的杨静好,乖巧地问道,“静好姐姐也出去走走吧。”
“好。”杨静好弯腰向车帘走去,离那白衣身影近了,心跳一下更比一下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在那人身上,可那人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在她走近之时放下了帘子,眼前又暗了下来,心猛地一沉,失落混杂着苦涩翻涌上来,她僵了片刻才掀开车帘跳出马车。
简容熙抱着双臂站在车边,眼睛扫她一眼,伸手扶过跟着出来的黎末,引着她往一边去了。杨静好呆在原地一会儿,苦笑着摇摇头,默默跟了过去。
“容熙姐姐,你也累了,去坐着休息会吧,我自己转转就可以了。”黎末侧头看了下身后的人,抿了下嘴唇,朝简容熙说道。
“末儿,你有心事?”
“说不上心事,就是心里还有些乱,自己静静就好了。”
简容熙眉头轻轻皱起,想劝什么,又见黎末轻轻笑了笑,“真的没事的,我已经长大了,姐姐不用拿我当小孩子看,有些事总是我自己想才能完全想通不是吗?这里风景不错,我坐得久了腿有些麻,四处看看风景,不走远的。”
“那好吧,不过别走太远,活动下筋骨就好,半个时辰后我们再出发。”
黎末点了点头,叫过一边的一个随从,让他替自己取了号影琴过来,自己抱着往边上去了。
简容熙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皱着的眉头又紧了紧。
“末儿确实不是个孩子了,她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只是不想说出来罢了。”杨静好轻柔的声音响在近前,微风拂过,一缕发丝扫在简容熙的脸上,惊得她往后了一步,有些不满地瞪了一眼。
“那看来静好姐姐很明白咯?”赌气意味很重地丢下一句,简容熙转过身子往树荫下去了,杨静好无奈地摇了下头,还是跟了过去。
两人靠着大树坐下,简容熙刻意地往旁边挪了挪,划清界线的意思十分明显,杨静好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就这么生我的气?”
“不敢,怎么敢生静好姐姐的气呢?”
“你怎么比末儿还像个孩子?”
“谁像孩子了!”简容熙一下坐直了身子,扭过头狠狠地瞪着杨静好,“你觉得自己真是比别人经历的多知道的多,干什么对谁都一副说教的样子,年纪轻轻就一副老夫子的口气!”
“怎么,简大小姐还会怕老夫子么?还以为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的呢?还是说,大小姐是气我的老气横秋呢?”
“谁气你了?”简容熙重重地哼了一声,“静好姐一心为我着想,好心劝我快些回去看看我那病重的郎君,我又哪里还能气姐姐的好心呢?”简容熙说完,闭了眼睛,也不再说话了,只是脸色沉得厉害。
杨静好敛了笑意,沉思着打量简容熙,试图去揣度她的心思。两人相识也许久了,当日承恩寺的插曲也是她最清楚的,自那时她便有些了解这个姑娘嫉恶如仇又不拘小节的性子了。可是对一小贼尚有宽宥之心,对自己的未婚夫便当真不闻不问,厌恶到这个地步么?况且那简老爷已经再三派人来催,信里说那梁公子已是病息奄奄,只想见她一面,就是再不喜梁公子,这要求也不算过分,为何自己只帮着劝了劝她就如此生气呢?
“容熙,那梁公子是不是还做过什么事让你厌恶的?”
简容熙倏地睁开眼睛,有些错愕地看着她,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唤自己,倒是有种别样的亲昵,心里泛出点怪怪的感觉。
见她脸色有些怪异,杨静好越发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介意和我说说么?”说着往她这边挪了挪。
简容熙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和你说有什么用?”
“至少让我明白了你这无名火哪里来的啊,闷在心里不难受么?我可是个合格的倾听者,这些年可没少听公子的抱怨唠叨呢。”
“那小子还有抱怨,不是面上闷的不行么?”简容熙不相信地嘟囔着。
“表面越沉闷的人,其实内心越是有想法,所谓古井无波嘛,但是再波澜不惊,想和人倾诉的欲望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愿意和谁说说多少,又是因人而异了。不过像公子那样的人都愿意和我交心,怎么,容熙莫不是还信不过我?”
“她当然信你,你跟了她这么多年嘛,如果不是知道岸儿是个女孩,我也不会信你二人清清白白,只怕早就把你明媒正娶了,多便宜的美人呐!”简容熙故作怪气地说着,话到最后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引着杨静好也跟着笑了。
气氛轻松了些,简容熙也搁下了心里的顾虑,又倚靠在了树上,抬头看了看有些刺目的太阳,眯起眼睛。
“不错,和梁家定亲是父亲的意思,我不喜欢也不愿意,但也不该对他这么无情才是,可若他只是个被迫与我扯上联系的人便算了,这桩婚约他在其中动了多少龌龊心思还真以为我不知道么?”
“龌龊心思?”杨静好挑了挑眉。
“梁老爷子有两个儿子,他和我父亲是老相识,故而想着能结个亲家,结果他这俩好儿子竟把这亲事看成了继承家财的筹码。那老大虽说也贪财,但也知道廉耻道义,被我冷落几次后也就知道分寸了,偏这二公子,像个狗皮膏药一般怎么也甩不掉。父亲见他围着我,便劝我珍惜有心人,什么有心人?他若真有心,当日已经与他交好的侍妾又怎忍心逐出府门,那侍妾忧愤之下投河自尽,这负心人却不闻不问,他这真心,又是做给谁看?”简容熙越说跃起,一拳捣在了身侧,眼里跳着两团火。
“原来是个追名逐利,负心薄幸之人呐。”杨静好悠悠吐了口气,心里也跟着有些愤慨,若是如此理由,简容熙如此憎恶此人也是应该的,想想自己之前对她的苦劝,不免有些愧然。
“既是这样的原因,你怎么不早说出来呢,想来伯父也不想让你遇人不淑啊!”
“说与谁听?这世家公子哪个没有侍妾婢女,但那些地位卑微的女子又怎么可能牵绊大家之间的联姻呢?不过一个小婢女的生死,有几个人会放在心上,这样的事在父亲看来根本不足以关联一个人的品性,更何况还有老友的面子情义呢。”简容熙冷笑,杨静好听完心中滋味复杂,她此时才明白那日简容熙所说的无牵无挂是何意了,也许从一定角度看,她真的是自由无羁的吧,即使这份自由也是无奈而得。
空气里的燥热又浓了几分,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简容熙闭上眼,靠着树放松了身子,杨静好目光放空不知所想。十足的沉静之下,蝉鸣声渐渐嘈杂起来,隐隐还伴着几声断断续续的琴音,当那刺耳的嘶鸣到了顶峰之时,一声惊呼伴着骤然断掉的琴鸣响起,一瞬便撕破了寂静。
“你们是何人!放开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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