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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景身为辅佐崇兴登基的肱骨之臣, 纵然多年来低调平和, 可近段时间黎府的崛起之势十分明显,圣心难测纵然难测却也看得出一些的苗头。可飞来横祸之后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成了主事之人, 纵然蜀地一战黎岸也有了功名在身,但到底还是资历太浅, 在上层显贵眼中只是个毛头小子。且这黎府新主人表现得也确实有些消沉,日日足不出户的闷在房中,便是侯府内的一应事务也都全部交给了黎景在京城的长兄黎昱和黎家这一辈的大哥黎岿。这一副清闲不问事的模样在不同人眼中有不同的想法,有人惋惜也有人讥讽, 不屑之余, 更有人也隐隐生出了几分妒忌和不甘。
郭氏就是那不甘心的人, 她也从不是个甘心的人。
她是郭家的嫡女,自小被父兄拿在手心里疼爱, 府中上下人人都对她毕恭毕敬, 从未有人会对她说一个不字, 也正是因为如此,心高气傲的她对那些登门求亲的公子哥们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而大概每个豆蔻少女在春心初怀之时都幻想过骑着高头大马, 英姿勃发的翩翩郎君,故当她初见登门拜访的黎曜公时, 一颗芳心便再不由己。年轻无知无畏的她费尽心思去接近这个闯入心扉的人,即使那人已有家室, 但她自信以自己的出身样貌会有男人拒绝。而一番折腾之后或许是老天垂怜, 她竟然说动了父兄并看到了希望, 可当她欣喜地盼来求亲的男人时才恍然明白, 原来打动这个男人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出身家境。
他答应娶她,可是,只能为妾。
为妾?她是何人,她是郭太尉的掌上明珠,是郭家嫡出的小姐,多少贵族子弟挣着抢着想得她的青睐,如今却让她做小为妾?给一个不知出身的女人端茶奉水,委曲人下?这在高傲的她看来简直是个笑话!
你既已答应娶我,那又为何不可休妻?
满怀怒气的少女忿忿问着心上人,她仍是相信这个男人是被她打动了的,自己的痴心换来的也会是一片真心。但那个男人的回答很简单,却如一盆冷水兜头而下。
这是不可能的,她是我的妻,此生唯一的妻。
那一瞬间,她有些清醒,原来这个男人要娶自己,不是因为不爱他的妻了,可是……清醒只是一瞬,妒火和骄傲再次蒙蔽了理智,她疯魔一般地为这个只见了几面的男人开脱:他只是不想做个背信弃义之人,对,一定是这样的!他是王爷,既然许了自己承诺,怎么会是骗自己的!对,一定是这样!
在那个不谙世事的年纪,她还是轻易就顺从了自己的私心,或者说她相信只要她嫁到了黎家,那个位置,早晚会是自己的。
这样一个美梦在成亲后黎景的关怀中恍惚地继续了很多年,在这些年里,她如外人所说的那般荣宠在身,膝下幼子承欢风光无限。对于那个虚有的头衔,她虽仍有执着,却也没有那么介意了,这一切直到那个所谓的王府长子出现,直到那晚家宴,她在一边看到黎景的神色时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个男人那日的话,竟是真心的。
她是他的妻,是他唯一的妻!
自明白的那一刻起她又同时明白了另一件事,在这个王府里,其实她有的可以在未来做为倚靠的,也只有她的儿子而已。明白了这些的她心中的妒忌,不安疯狂而出,但她的兄长仍是冷静,安抚了她的情绪,于是在之后的几年里,她对黎嵩的要求愈发严苛,所请的先生必然都是名儒大家。但奈何黎嵩天性活泼好动,连着气走了几个先生,气得她头疼不已但又无可奈何。而黎景对这小儿子一贯的放纵在她眼中更是与对黎岸的望子成龙对比鲜明,又气又急之下她只能一边继续自己的育子成才,一边祈盼着给黎嵩长大的时间更长一些。可谁料变故突然,只一夕之间,这府里的主人便成了黎岸。而没了夫君的她,在这府里,还能是什么呢?而她的孩子,此生也要和她一样,成为他人的陪衬么?
这份不甘心在郭伯阳登门之后终于倾泻而出,她彻底明白了,那个多年来默默无声的女人其实并不是面上的那般平庸无奇,容家此时出现也绝不是巧合,但是,一心为孩儿打算的娘亲又何止容雪若一人呢?若这最后一次再不争取,便真的再无机会了。
“兄长远见,多年前醉月楼一事便已再为妹妹打算,只恨愚妹当年无知,只是如今便是为了嵩儿,愚妹也知怎么做了。”
妇人多有顾虑,可一旦有了决心,却定是不比男子轻浅的。只是有决心是一回事,怎样做却是另一回事了。
当下人来报黎岸郭氏请见之时,黎岸微微有些意外。
等她跟着家仆赶到郭氏的院子时,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包括黎昱父子在内的几个黎家子弟站在一边,冷眼看着对面的郭氏以及低着头惴惴不安的黎嵩。
“侯爷!”黎岿最先看到了她,上前两步抱拳行礼,其他黎家子弟也都跟着一并行礼。
黎岸并不看郭氏,对着黎昱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伯父身子不好,怎么您还过来了呢?”
“这是我黎家的家事,老夫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曜公新丧,留下你们几个还没长成的孩子,老夫就是再无能,也不可让外人看了黎家的笑话不是!”黎昱长了黎景许多,如今已是近花甲的年岁,不似黎景身上的那股威严,他更像是一个和蔼的长辈,看着黎岸的眼里也尽是慈祥。
黎岸又朝黎岿点了点头,这个大哥这些年帮了她许多,也是她身边最得力亲近的兄弟血亲。最后,她才把目光投在了对面的妇人和少年身上。
黎嵩也已经十三岁了,他个头窜得很高,站在郭氏身边还略高了些,但是低着头胆怯的模样无不还说明了这还只是一个孩子。黎岸心情颇有些复杂地看着这个弟弟,这是黎景唯一的儿子,若是可以,她是想完全尽“兄长”之责来指引他的,只是这前一代的恩怨,总是在波及着本该无辜的人。今日,这份恩怨也该有个了断了。
“不知姨娘这是要带着嵩弟哪里去呢?”黎岸上前几步,朝着郭氏行了一礼。
“侯爷倒是还记着我母子俩呢。”不复之前黎景在时的故作温和,被妒火和不甘有些冲昏了头的郭氏话里带刺,冷哼着应道。
“姨娘这是哪里话,您是岸的长辈,嵩弟更是岸的骨肉至亲,父王新丧,岸又怎敢怠慢,不知姨娘有何处不满,还请指教。”黎岸对郭氏其实一丝好感也无,她并不是个气量小的人,只是郭氏这些年的飞扬跋扈她即使没亲自见到,但也听了不少,母亲妹妹所受的委屈她心知肚明,不计较并非不在意。除此更有与郭炜所结的绊子,对于这一族人她也不想去粉饰笑脸,只是因为黎嵩,她仍是想着留几分情面。
但是这情面她愿意留,有人却不愿意。
“侯爷乃是正房嫡身,如今既袭了爵位,更是成了人中龙凤,哪里还敢劳烦记着我母子呢?王爷已去,妾身与嵩儿在这侯府里,怕是已无立身之处了。”
黎岸听完微微皱了皱眉,她能大概猜出今日的郭氏是想闹出些事的,可这样怨愤的口气和态度,未免太过可笑。她看看一边更加惴惴不安的黎嵩,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姨娘有话还请明说。”
郭氏拽了下黎嵩,黎嵩怯怯地抬起头看了眼母亲,又看了看对面的黎岸,头又低了下去,不安地搓着衣角。
郭氏有些不悦地小声喊了句什么,却见黎嵩摇了摇头,步子往后挪了挪。黎岸将这些都看在眼底,对这个幼弟,心中还是难免起了几分疼惜。她的亲人不多了,而仅剩的,怎么也不该成为敌人呐。
“姨娘和嵩弟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说便是了,岸必当当尽力而为。”黎岸说着又抱拳躬身,态度已是十分诚恳了。
郭氏犹豫了一下,咬咬牙,眼里又闪过了一道狠厉,“我要带嵩儿出府!”
“出府,做什么?”黎岸刚问出口,就听见黎昱沉声说道,“嵩儿是曜公的孩子,如今黎府仍在,既是我黎家子弟,哪有出去住在他处的道理?便是为了他求学高人,那你也是嫁在了黎家的人,又有什么道理也一并出去,这不是让外人看我黎家的笑话么!”
“姨娘是想和嵩弟一起搬出去?”黎岸一下就听懂了黎昱话里的意思,心中顿觉荒唐之余,也涌出了一点阴霾。这样一个想法实在可笑,那可笑之后的用心又是什么呢?她目光扫过低着头的黎嵩,放在身侧的手攥了攥。
“兄长为嵩儿寻了一高人为师,为方便想让嵩儿搬去郭府,拜师是为进益,侯爷不会拦着吧?”郭氏扬了扬下巴,神色颇是傲慢。
“既然是为了嵩弟好,身为兄长自然不会拦着,只是不知是哪家大儒,我黎府竟是请不过来,还要去别家的府邸叨扰。”黎岸语气也冷了下来,“既是我黎家子弟,有家有根,何劳外人掣肘?姨娘说说,是这个道理不是?”
郭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讥笑道,“怎的就许侯爷离家数载拜师高人,不许我儿去外面接触些良师益友了么?侯爷身为兄长,就是这般为弟弟打算的?”
“你这妇人,怎的如此不知好歹?什么了不起的人还只有你郭家请的起了?黎嵩是我黎家的小子,难道我黎家还能耽误了他不成!”黎昱脾气可没有看上去的那般好,被郭氏的这几句话激着了,梗着脖子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声音。
对黎景的这个大哥郭氏似是还有几分忌惮,脸色白了白,一时没敢开口。
黎岸见一边的黎嵩又不安地挪了挪,再看看脸色不善的郭氏,心中莫名涌出了一点怒气。
“无论嵩弟想拜何人为师,只要是他自己愿意都是极好的。只是嵩弟乃我胞弟,这侯府也永远是嵩弟的家,故而嵩弟一应用度都该由我黎府承担。若姨娘觉得黎府简陋,住得不舒心,自可回娘家去,只是此后嵩弟的事情也就不劳姨娘费心了。”
黎岸说完,也不顾郭氏骤变的脸色,上前拉过了黎嵩,郭氏一惊,出手就要阻拦,急着喊道:“这是我的孩儿,你想做什么!”
黎岸攥住她的手腕,冰冷至极的眼神扫过,郭氏不过是一深闺妇人,哪里见过这样肃杀的眼神。浑身一抖,剩下的话也哽在了喉间。对于这样一个色厉内荏的人黎岸颇有些可怜,而事已至此,她也不介意做得果决。
“姨娘既不把自己当我黎家人,岸也不敢强求,而我黎家血裔,自有我黎氏人负责,也不稀得他人费心!来人,送姨娘回郭府吧。”黎岸轻哼一声,放开她,牵过黎嵩,头也不回的出了院门。
身后郭氏自然不服,嚷嚷着想追上去,黎家几个兄弟见状上前挡住了她,黎岿和自己父亲一样也不是好脾气,狠狠剜了她一眼,扬声催着人收拾她的东西,哪里还容她辩驳半句。
本以为一场闹剧就这样看似随意地解决了,黎岸处置得虽平静,却又坚决,甚至不给郭氏反对的机会。黎家几个子弟互相看了看,面色都有些杂。这样一个外表平和实则做事果决的少年,日后又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物呢?黎昱捻了捻胡须,微微抬了抬头,这些日子来隐隐的忧虑终于散去。
曜公,看来你选的人,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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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码字效率很低,为什么呢……因为春天来了,枫子在找小姐姐~~~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