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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黎岸就到了容夫人榻前侍候。容夫人服药之后的确醒了, 但是身体仍是十分虚弱, 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黎岸看到母亲这个样子, 心里实在是担心和焦急。李妈已经差人去济生堂,提着药箱来的仍是昨日的那个大夫。
看到这大夫时, 黎岸心里隐隐有些失望,但这失望起的莫名,背后缘由她却不愿多想。
那大夫又细细诊了脉,详细问了李妈近来容夫人的饮食作息, 李妈答得流利,可黎岸在一边听着却渐渐起了疑心。
“那夫人近几年可曾有过什么大病, 或是身体有什么较严重的不适么?”
李妈迟疑了一下,目光闪了闪, 正要回答,黎岸突然插了一句, 声音里暗含凌厉。
“李妈,这几年是不是有什么事是母亲没有告诉我的?”
“公子……”李妈被她突然生出的这股气势吓到了,刚要辩解什么, 却看见黎岸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李妈, 您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我知道您和母亲的担忧!可如今父王已经走了, 若母亲再有事, 你让我该如何?”她语气虽严厉却满含悲戚, 逼得李妈眼眶蓦地一红, 竟一下跪了下去。
“公子, 夫人也不是有意要瞒你的啊!公子可还记得当年王爷杖责,夫人那时正染着病,一惊之下病态加重,您走之后更是足足养了几个月才慢慢好起来。也许是那次之后落下了病根,这几年时有反复,但也都没有多严重,只是这次王爷出事突然,您又生死未卜,夫人她……夫人她得到消息之后便不吃不喝,一直撑到传来消息说找到您了才卸了这口气,之后就昏睡了一天一夜,醒过来之后夫人又日日面佛,直到您安然归来……夫人的身体到底如何老奴也不知,但老奴知道夫人并不是刻意想瞒着您啊!”
李妈说着说着开始忍不住啜泣起来,她是陪在容夫人身边最久的人,也是最了解她的人。其实这些年容夫人身体一直不好,只是固疾难医,也一直不严重故而没有多放心上。而此次黎景的去世太过突然,二人虽然隔阂半生,可那隔阂冷落到底是源自深情,故而容夫人心中悲痛只怕旁人难知。而黎岸更是容夫人心尖上的骨肉,不知生死的消息更是把容夫人一颗心生生挖去,其心中痛苦必是已达极致。那段时间的容夫人便只剩一具空壳,黎岸的劫后余生才勉强唤醒了她,可这具空壳内在早已被蚀空,此番病情来势汹汹,怕只怕……
黎岸脑中轰鸣一声,愣愣地扭头去看榻上的容夫人,嘴唇颤了又颤却说不出半个字来,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眼前模糊了一瞬又赶紧眨了眨眼睛,那些东西梗在胸口让她有些窒息的感觉,赶紧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哑着声音问道:“大夫,我母亲到底如何了……”
“这……夫人的身体已是十分虚弱,上次脉象紊乱难窥根本,此次再看脉象可知是胸肺积郁受损,这病本不严重,但只怕是积攒多年,已侵内脏,恕在下医术不精,只能开些药缓缓病痛,只怕……再难回天……”那大夫说得吞吞吐吐,黎岸却已经大致听明白了,那梗在胸口的东西一下剧烈疼起来,她忍不住按了按胸口,吸了下鼻子,转身快步出了房间,留下身后一脸茫然的众人,其中只有杨静好了然地抿了下嘴唇。
一如既往,对于黎岸的来访夜曦和仍似未卜先知,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淡淡开口问道,“小王爷是来求我的么?”
黎岸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头,说起来她昨日的话虽是有些过激,但到底她和夜曦和也并不是多深的交情,甚至一开始就是互为敌对的关系,要说来上门道歉赔罪,未免也太放低姿态了。可又确实是她有求于人,态度上的拿捏让她觉得有些为难。
“小王爷可真是不会求人!”夜曦和撇了撇嘴,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嘴角勾着冷笑,一副静等黎岸开口的样子。
她早已看出了容夫人的病情,也料到黎岸会来求她,可她偏要等黎岸自己开口,等这个骨子里骄傲的人向自己的骄傲屈服!这也许是她的小性子但是对于叶棠来说,这样的小性子也不是大事吧。
黎岸眉头锁得更紧,看着夜曦和的眼里藏着挣扎和犹豫,心里倔着的一股劲让她不想向夜曦和示弱,可是……
气氛僵硬了许久,最终还是黎岸眼中的倔强散去,上前几步,迟疑了一下,双手交叠,缓慢而认真地作了一个揖,“先前是在下鲁莽,还请姑娘勿怪,若姑娘愿救家母,全不孝子一点弥补之心,在下愿犬马相报,以答姑娘恩情!”
夜曦和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眯了眯眼睛,掩盖掉眼中的那点得意,偏头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声音也软了不少,“我不需要你的犬马相报,只是黎岸——”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喊黎岸的名字,以夜曦和的身份。
“其实你说的对也不对,我接近你的目标并不简单,但也不复杂。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帮你,至于回报,我不说,你也不许妄想以你的想法偿还我分毫,除此外唯有一点需要提醒一下你,在我向你讨要回报之前,休想与我划清干系!”
不理会黎岸眼底的惊异,夜曦和继续说着,口吻坚决。
“你母亲的病我会尽我的全力,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是医者而不是神仙,若有一个病人最终不能被我治愈,那一定不是因为我没有尽全力,这一点是我为医的原则,不只是对你。故而此次你母亲是生是死,我都无法保证,你,信我么?”
这样一个平静庄重的夜曦和让黎岸有些陌生,她再次试图用另一种眼光来打量这个女子,说实话,这一瞬间她有种熟悉的感觉。夜曦和平日里的挑逗和此时的严肃与那人相似,但还不足以让她生疑,毕竟除了容貌声音,叶棠和夜曦和的区别还有太多,而最大的区别便是叶棠的赤诚和夜曦和的隐晦。这个女子藏的东西太深了,深得让她完全看不清楚,虽然她也意识到自己没有那么了解叶棠,但夜曦和,到底是和叶棠不一样的。
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打消了这些杂念,此时的她只需给一个简单的答案便够了。
“我信。”
但其实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当夜曦和出现的时候,叶棠便回不来了,这两个人,到底是不能共生的。可又其实,那份骨子里的相似,又岂是刻意的掩盖所能抹去的呢?
得了应答,夜曦和也不再多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着黎岸回府。
等二人回了王府,夜曦和再次为容夫人认真地把了脉,仔细斟酌后才写下了药方,略做吩咐,又和先前的大夫一起回了济生堂,说是要再做深究,临去时又补充了一句:容夫人精神仍不好,再有昏厥也是常事,莫要惊慌。
一刻不歇地服侍容夫人喝了药,黎岸才稍稍松了口气,坐在容夫人榻边,恍惚间一时想着李妈的话,一时又想着夜曦和的话。想得入迷了,又觉得一阵说不清楚的落寞茫然。就在她迷茫失神之时,容夫人的眼睛转了转,悠悠转醒过来。
“岸儿……”容夫人哑着嗓子唤了她一句。
“母亲,您醒了,感觉怎么样?”黎岸赶紧伏下身子,容夫人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缓缓伸向黎岸,黎岸立刻握住。
“岸儿,娘对不起你……”
到了此刻,她的母亲还要和她道歉么?而对不起这个几个字,容夫人又是第几次对她说了呢?一种酸涩无奈涌了上来,聚在眼底,涩得难受。
大概无论她如何对母亲表达自己的释怀,容夫人内心深处的愧疚还是无解吧,这份愧疚纠缠了她半生,如此看来,也只能是与她同归尘土了罢。
“岸儿,娘自知时日无多,本想等着你长大,多陪你走一段路,多做些补偿,可是到底……娘太无能了。”容夫人轻声说着,语气却是出奇的平静,她温柔地看着黎岸,眼神里注入的是只属于母亲的柔情。
她看着黎岸,又好像不止在看她,轻轻说着,“这几日总是梦到曜公,梦到成亲之时,梦到你出生之时,梦到很多以前的事……我总以为自己恨他,他也必是恨我的,可其实,这一辈子到底是我们互相辜负了才对。我不怨他了,也没什么好怨的,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最后还要去地下再说清楚,只是我们做了孽,却又这样轻易地甩手而去,不得不留你一个人走接下来的路……”
“母亲……”黎岸忍了许久的眼泪在听了这番话后终于夺眶而出。
她不怕一个人,因为在多年前她就以为自己是一个人了,可在至亲之人离开之时她才恍然发觉是自己在自掩耳目,但她明白得太晚了,等她明白时,那些人却要走了,而从此之后,她真的就只能一个人了。
血脉相通的人走了,这偌大的尘世,便只有她身上还烙着那两个人的印记了,多孤独啊!
“孩儿不孝,是孩儿不孝!”来势汹汹的悲伤击垮了她的理智,埋在容夫人的胸前哭得浑身颤抖,这是她第二次在母亲怀里这般放纵,只是这一次她本该更成熟些,却更崩溃得像一个孩子。这不该是黎岸的样子,但她克制隐忍了太久太久,这也许,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做为子女的放纵了!她从小都没能体验在父母怀中撒娇的感觉,却在要失去他们时贪恋起这份舐犊的温情。
这么多年她努力去变得优秀,努力让自己做得更好,其实一开始的原因只是因为她认为这是她得到温暖呵护的条件,就和表姐的父母一样。可当她努力了很久才渐渐明白,自己注定得不到那份本该理所当然的关怀,所以她便假装自己不需要了。
但她到底估计错了自己,她不是石头,心底里对于这份温暖的渴求从未真正抹去,可是为何老天总不肯施舍她更多的时间去享受迟来的温情呢?父亲如此,母亲也是如此么?
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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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的第一份爱,就是来自父母的爱
这一章码的很沉重,只恨我还是没能表达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