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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夫人轻轻拍着黎岸的背, 眼角也滑落了两行清泪, 黎岸的抽噎如一道道鞭子打在她的心头, 这个孩子平日有多理智自持她再清楚不过，而此时的崩溃刺疼了她的眼, 也击碎了她的心。眼底的泪光碎裂开来，她死死咬住嘴唇，又一点点将那碎片拼接起来，拼出了一丝决绝, 她微微闭上眼睛，捏死拳头, 指骨泛起白色。
糊涂了半辈子，能在最后再做些弥补么？
一下下抚着黎岸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那瘦弱的肩头才渐渐停下了耸动, 黎岸想要直起身子，可刚一动身就感觉放在自己背上的手用了下力，愣了一下, 一时揣测不出母亲的意思。而她刚刚的失控来的突然, 便是她自己也没有料到，此时冷静下来也觉得有些微微的懊恼, 便就放任自己再留恋了一会儿这怀抱。
“岸儿……”容夫人睁着眼睛, 目光无神地落在不知某处, 嘴里喃喃念着, 一声又一声。
声声呼喊虽然语气很轻, 却一下更比一下重地砸在黎岸心上，心里酸酸涩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并不强烈，却依旧堵得她有些窒息。她能感觉自己很难过，却说不出为什么这样难过，可今天的她不该这样失态的，她应该坚强到可以承担更多的伤痛才是，到底还是她太稚嫩么？
一声声的轻喃渐渐抚平了她心底的不安，安然温暖的怀抱让她心里有了孩子般的满足，她放任自己安然地窝在这个怀里。
不知何时，那声声的呼唤低了下去，便连那耳畔的呼吸也散了开来，几不可察。
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慌乱，她赶紧直起身子，背上的手无力滑落，她能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下，死死盯着榻上的人，想看到一些胸膛的起伏或是鼻翼的翕动，可五感此时也迟钝了许多，这屋里□□静了，安静得让她心慌。用力咬了下嘴唇，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抖着手放在了容夫人的鼻下，膝上被忽略的疼痛一下强烈起来，她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还好还好……
绷紧的情绪散开，疲倦再次涌出，膝上疼得越发疼痛，黎岸干脆撩袍坐在了地上，屈起膝盖，默默看着榻上昏睡过去的人。
她仿佛一个入定的老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便是李妈和杨静好进来也未有反应。杨静好立在一边看了她许久，叹口气，拉过要劝她吃饭休息的李妈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光线已经暗下来，黎岸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起身点燃了桌上的蜡烛，正要出门去传些热粥进来，却听见一声轻呼。
“淑然。”
黎岸浑身一震，赶紧回到榻边，果然，容夫人已经睁开了眼，嘴唇轻颤，又念出了那两个字。这个隔绝了岁月的名字被再次提起，她却不知这是不是无心。
“母亲！”黎岸低下身子，“感觉可好些了么，要不要去找大夫？”
容夫人摇摇头，示意她扶自己起来。黎岸小心地撑起她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容夫人缓了会，这才攒出一点力量，握住了黎岸的手，“我刚刚，梦到曜公了，岸……儿，曜公他，在等我呢。”
“母亲，父王他都知道了，孩儿都告诉他了。”黎岸心口堵得难受，黎景临去之前最后的一番话是给容夫人的，那个固执了半辈子的男人，最后求的只是让她不要恨他，可如今看来，谁又真正恨过谁？
“都知道了……”容夫人身子抖了一下，露出了一丝带着释然的笑意，“如此便好了，怪不得他还愿意等一等我呢……”
黎岸只觉得从心底又滚出酸涩，眼底一涩，眨眨眼睛强制忍住了，“母亲，你会好起来的，孩儿给你找最好的大夫，她会治好你的！”
是，夜曦和医术精湛，她说过这天下没有她治不好的病，既然答应了自己，又怎么会医不好？既然能医好，那便不要再说这些了，她不愿去想失去，也不敢再去想了！
“岸儿，你是个好孩子，我对你也是最放心不过的，可是……前路茫茫，你的路实是太崎岖了，这天下可有那个娘亲能狠下心，抛下自己的孩儿去走这样的路，自己还能放心去的呢？”
“既如此，母亲您就再陪陪岸儿，也让岸儿再多陪陪您！”眼底的泪意几乎要忍不住，黎岸轻轻吸了吸鼻子，攥紧的手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
“怎会不想再多陪陪你呢……你和末儿，为娘的又怎舍得的呢……”容夫人含了无限柔情的眼里慢慢浮出了一抹坚定，她顿了顿，才再次开了口，“淑然，答应娘，放下吧。”
“母亲？”黎岸浑身一震，惊愕地看着容夫人，也因这震惊一时未能再忍情绪，攒在眼底的泪一下涌出来，滚落下来，砸在容夫人握着她的手背上。
容夫人低了下头，看了眼手背上的泪珠，语气平静，“曜公有再多的筹谋算计，他真正想的，是要我的孩子成为王府的嫡长子，我懂他，他想以此给我一个后路，也算是补偿。但是淑然，娘已经不需要后路了，曜公去了，也没有黎王府了，你没有必要再为了前人的私心去扮黎岸。淑然，娘其实希望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儿，能承欢膝下，安享一生安宁的女儿，如此就够了。娘虽无能，容家也不是权贵人家，但也必能护你余生安然。淑然，你也是愿意放下的，对么？”
所以意思是让她不再是黎岸，做回黎淑然么？
黎岸默然，这话虽突然，她却明白容夫人为什么要这样说。诚然，如今黎景已去，她也还没真正卷入权力纷争，趁此番王府沉寂之机抽身而出，她是可能变回黎淑然的。何况对于她的江湖梦而言，黎淑然的机会显然比黎岸要多许多。什么权力纷争，什么筹谋算计，只要她点头，这些都可以抛下，她还这样年轻，能变回本来的她还为时不晚，只要她点头就好了啊！
可是……明明再没有理由去坚持黎岸的路，她此刻的心中却有一个坚定的拒绝声音。为什么拒绝？是因为黎景的期待么，还是因为她……自己的期待？
那她又期待什么？期待驰骋沙场，期待纵横朝堂，期待变成黎岸该有的样子？
可不管为何不愿，在做了十几年黎岸之后，如今的她已经变不回黎淑然，变不回那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了啊！也许楚涵灵说得对，自己这一生已经注定，要以女儿身承男儿志，也许这不是她的初衷，却是她逃不掉的宿命。走到今日，即使要退身世俗，要圆诺江湖，她也该以黎岸的方式去实现，而在那之前，还有需要她去做的事！
思绪已清，黎岸轻轻吸了口气，挣开容夫人的手，起身后退几步跪倒，重重叩了个头。
“母亲之意岸儿明白，只是岸儿既已担起重责，又岂可半途而废！请母亲相信岸儿，岸儿定好好照顾自己，请您莫要担心！”
久久未听到容夫人的回应，黎岸也不抬头，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膝盖处的疼痛又剧烈起来，针扎一般。
终于，容夫人嘶哑的声音才又响起，一字一字，竭尽余力一般，“娘求你，也不行么！”
“孩儿主意已定，请母亲莫要生气！”黎岸怎么会听不出这话里的伤痛和失望，她用力抵住膝盖，想让那里的疼痛转移心口处的痛，毕竟她此刻在拒绝的，可能是一个母亲最后的哀求，而她，心非铁石！
或许她该假装先应下，等母亲病情稳住再做打算，而不是在此时犯倔。可这心里愧疚之余，更是梗着一个东西让她不想去伪装，她其实便是这样一个人，一旦倔强来了，便怎么也服不下软，明知这样也许不对，但她还是控制不了自己。
“淑然！”容夫人气急，重重咳嗽起来，李妈听到动静赶紧进来，在看到跪在地上的黎岸时一下愣住了。
“夫人，公子，你们这是……”
容夫人不看她，只是盯着地上的黎岸，此时的她也有了一番咄咄逼人的意思。其实按照平日她的性子该是成全的，但此时不行，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是她最后补救的机会了，她再不忍，也要狠下心逼这一次！
“娘求你，也不行？”
低到尘土里的恳求，这该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恳求么？
黎岸突然憎恶起自己来，可是她不敢抬头，而是又磕了一个头，“岸儿不孝！”
容夫人胸口急促起伏着，李妈赶紧过来扶住她，朝黎岸劝道:“公子，有什么事您也先顺着夫人，夫人尚在病中，不可动气呀！”
黎岸不说话，容夫人脸色更加苍白几分，身子再没了气力，而这虚弱只有扶着她的李妈才察觉到了，她闭上眼睛，声音冷了下来，“你出去吧，我本就没有黎岸这个孩儿，有的只是淑然这个女儿！”
“夫人！”李妈一声惊呼，听到淑然这两个字，她一下有些明白这母女二人突然的矛盾来自哪里了，她忧虑地看看黎岸，想再劝她些什么，却说不出口来。
黎岸仍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听了这话后又僵了半晌，才又重重叩了个头，“母亲好好休息，莫为不孝子伤心伤身才是。”
说罢，缓缓站起身，退了几步，转身推门而去，此间她一直垂着头，故而谁也没看清她眼底凝聚的悲伤。
无奈又倔强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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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儿啊，你太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