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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许多已经久远的回忆的突然涌入了脑海, 楚涵灵嫁入北羌有多少年了, 是三年，还是四年？当日的病中西子, 今日的北羌王妃，记忆中的楚涵灵, 变了么？
黎岸压下了心底的暗涌，假装淡然地扫过了楚涵灵，却又在半道装上了穆合勒探寻的目光。穆合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走出几步朝阿努吉行礼。
“王兄, 既然是靖朝使者, 我们也不该失了礼数, 请客人上座吧！”
阿努吉对他的话不置可否，黎岸却对这位王弟更生了几分疑虑, 这穆合勒是对靖朝亲近还是另有所图呢？
“黎景王爷的名号, 本王也是听说过的, 但黎侯爷小小年纪就能掌帅，不过是自承父荫, 靖朝如今内忧外患，只能用膏粱子弟了么？”
阿努吉的语气咄咄逼人, 黎岸却不恼，轻轻一笑, “汗王这王位不也是承自父辈么？听闻汗王继位之时也不过弱冠, 如今不也是威震八方么？晚辈不才, 不比汗王可治一邦, 但是平一方之乱的能力尚有，汗王又何必打趣？”
“平一方之乱，呵，小儿以为北鞑只是蛮夷，轻易便可战胜么？这个念头未免太过自负！既然靖朝觉得北鞑如此好平又何必再寻我部盟约？当日背弃盟约的不也是你们口口称赞的贤明的太子爷么？”
“当日之盟已废，今日之盟乃是新盟，汗王不愿意看这份国书么？”一边的林清尧似是不甘被忽视，提高了声音，再次将手中的国书捧了起来。
阿努吉冷哼一声，并不言语。穆合勒看了看王兄的脸色又看了看黎岸，走过去接过了国书，展开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剿灭北鞑，支持我北羌在北地建国？靖君当真如此说？”
“剿灭北鞑？”阿努吉脸色也骤变，随即冷笑，“这话可当真是儿戏之言，北地各部落共存已有百余年，势力交错，便是北羌鼎盛之时也不敢言彻底剿灭一族，更遑论如今势头正盛的北鞑？至于建国，这更是荒唐之论，北地部族以游牧为生，生在马背，长在马背，祖辈教训便是守住自己的草原和水源，建城建邦，你们中原人的规矩在草原可是行不通的！”
“此一时彼一时，前人着眼温饱目光短浅，今时今日大汗还看不明白么？建城建邦并不是不适合北地，北羌不是也有都城么？这沙泉石城不也是抵挡住了北鞑么？大汗可曾去过中原，难道就不曾想过也让北地有那样的城邦，不曾想过让自己的子民再不受颠沛流离之苦么？”林清尧严声厉色，一番话直说得北羌众人面面相觑，“北地统一建国的确非一时之功，但观中原历程，这只是早晚之事，便看大汗敢不敢从此时起便给自己的后代换一套祖训了！”
阿努吉久久不言，阴沉的目光定在林清尧身上，又缓缓转向黎岸，许久之后才轻轻抚掌，点头道，“不错，你说的的确很有吸引力，不过本王倒更想听听你们凭什么觉得本王再信任你们？出尔反尔的盟友，本王还能任你们戏弄第二次么？”
“大汗可知我朝太子为何主张与贵部弃约？千言万语不过一个理由，那就是北鞑强大而北羌弱小。在下也知道北羌人注重情义，可是家国政治从来就不由感情控制，弱肉强食更是古今之理。当年我朝统一中原，与贵部结盟，所谋也从来只是贵部的利益，贵部愿以真心相待是我朝之幸，可大汗早该明白政治的真谛，全凭情感如何能治国？旧约已废，大汗大可当作那废的是不辨是非的幼稚之约，这次定的盟约，是两国政治之盟，只要有利益，盟约便不会作废，盟约的保证，也在北羌自己手中，大汗以为如何？”
黎岸在一边听了林清尧的话也不由再次暗叹这人心思的独到，言辞不卑不亢，并未委曲求全，可看座上阿努吉的反应已然是戳中了内心。这位汗王心底藏着野心，林清尧的话也精准地戳中了他的野心，这也或许是唯一能说服阿努吉的地方了。
阿努吉沉默了许久，脸色愈发阴沉下去，就在黎岸觉得有些不妥之时才缓缓开了口，“本王可以答应你们，但是你们也要答应本王一个要求。”
“什么？”
“本王知道你们的太子爷不知下落了，你们的君王也只有两个儿子，本王不干涉你们的政事，但只有一个要求，日后与我北羌的一应事务只可由你们的二殿下，也就是晋王做主。”
林清尧眉头一皱，扭头去看黎岸，黎岸却并未犹豫，朗声应道，“可以。”
“哦？侯爷如此自信么？”阿努吉玩味一笑，并不信任的语气。
“本帅在此便可代表我靖朝，所言一一字一句都并非儿戏，若是做不到也愿担下所有罪责，在下孤身在贵部王廷之中尚且敢说，难道大汗还怕被戏弄么？”
“好！爽快！”阿努吉一拍桌子，“凭着小侯爷这份胆气，本王信你一回又如何？”说着命穆合勒将国书呈上。
“元帅……”林清尧有些担心地小声喊了一句，黎岸却朝他摇了摇头，林清尧也只得按住了忧虑。
崇兴二十年三月二十，靖朝使者于沙泉与北羌汗王阿努吉签订盟约，史称沙泉之盟。靖朝提出的条件的确非一朝一夕所能达成，可是沙泉之盟签订百年之后，北羌真的做到了一统草原各部，强盛一时，与靖朝盟约瓦解对峙，战火再起，不过这又是后事了，暂且不提。
利益所在，政治之本，古今不变，若是一切都真可用情义来估量，也许便不会有如此多的争斗了罢。
“元帅，请。”穆合勒亲自替黎岸挑开了帘子，黎岸定了定神，抬脚走了进去。屋内点了几个炭盆，热浪扑面而来，可是坐在椅子上的女子还是身裹貂皮，小声咳嗽着。脸上的面纱已经摘去，印象中清秀的面容更成熟了，只是两颊微陷，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病态的柔弱美，让人看了便忍不住生出疼惜。
“涵灵，许久不见了。”黎岸语气不自觉地轻下来，仿佛怕扰了面前的女子。
“许久不见，黎公子。”楚涵灵久久看着面前的少年，淡淡一笑，带着老友重逢的欣慰。
黎岸心中感慨万千，可还顾忌着旁边的穆合勒，只轻轻点了点头，“想到此次来北羌能有你的消息，不想就这样见面了。”
楚涵灵朝穆合勒点了点头，穆合勒倒是不与她见外，自顾地大方坐下，又对着黎岸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竟是没想到黎元帅竟是这样一个清秀的模样，还是说中原人都是这般模样么，还真是和我们草原人不一样，怪不得汗妃一直惦念着的都是中原的人。”
楚涵灵眸子一暗，又用笑意掩盖了眼底苦涩，“黎公子，哥哥还好么？”
“恩，奉贤得了武昌侯的封爵，虽无实权，可在京城也算是得了逍遥，说起来我可是羡慕他得很。”
“那哥哥，可有成亲么？”
黎岸嘴边的笑容僵了一下，摁下心中腾起的一点复杂答道:“奉贤尚未娶正妻，不过纳了思夷为妾。”
“秦姑娘？”楚涵灵一惊，本想说些什么又看到一边的穆合勒咽回了话，沉默下去。
黎岸也会意未提，再见楚涵灵脸色苍白，不免忧虑，“涵灵，你过的如何呢，身子可好些了？”
“根上的病如何能痊愈，当年有幸得夜姑娘妙手救治得以缓和，只是北地苦寒，旧疾发作，但是并无大碍。”
楚涵灵说的随意，穆合勒却忍不住插嘴，“此次和北鞑交战，一路奔波才在这沙泉安下了脚，汗妃身子本就弱，这来回折腾出了一场大病，大夫开的药换了几次也不见好转！”
穆合勒的埋怨听在黎岸耳中尤为刺耳，楚涵灵本是靖朝人，更是有功之臣楚胤的女儿，可在她为了家国大义不顾一切之时，靖朝的举动却在间接地给她带来伤害，而那些高高在上人的眼中永远也不会有她的影子。那她呢，她不也是这复杂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苦心算计，最终可真能如她所说地护住身边人呢？不说别人，便是楚涵灵，她也是真心地把她当作挚友，又能为她做多少事呢？
“我身子已经好了许多了，不过是春寒未褪，再过些日子就好了。”楚涵灵对着穆合勒的语气温和道，“黎公子是我的旧友，我有些闲话想与她一叙，你先回去吧。”
穆合勒被如此驱赶倒也不恼，只是看黎岸的眼神里似是一闪而过了复杂，起身告退。
“涵灵，你的身子当真无碍么？若是可以，我可以让曦和来再给你看看才放心。”
“身子如何我自己最是清楚，穆合勒夸大其词了，他对你们不满，你莫要放在心上。”楚涵灵并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话锋一转，“不过我是真的没想到哥哥会纳了秦姑娘，其实哥哥喜欢秦姑娘我是知道的，他一个武痴却打着去武馆的名义偷偷去见秦姑娘，这些他都和我说过，哥哥的脾气我知道，也相信他对秦姑娘是用了真心的。只是我虽然也该护着哥哥，但是私心里却并不希望秦姑娘跟了他，黎岸，我本以为你是最懂她的人，最后许她安定的人也是你。”
“我是最懂她的人，可正是因为懂，她却不愿接受一个朋友的施舍，思夷，她并不是一般的女子啊。”
楚涵灵默然许久，苦涩一笑，“是啊，秦姑娘不是一般女子，不过我见过最不寻常的女子，还是你。”
“方才我在上面看你在下面不卑不亢地与他们周全，看到他们对你又怒又惧的样子我便在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一个出众的女子呢？”
楚涵灵微微抬着下巴，眼神有些放空，仿佛看到了什么画面一般，凄凉一笑，“黎岸，你知道么，我曾经是真心渴望着我能嫁给你的，哪怕是知道你是女子之后。就是到了北地异乡，每到孤寂之时我也会有时想着，若是我当初真的嫁给了你，会是什么样子。”
女子缓缓低下了头，看进了黎岸的眼里，憔悴的眼里隐隐亮起了一抹希冀的光彩，可那抹光又很快黯淡下去，仿佛重新堕回深渊，“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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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啦啦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