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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便是这么好好照顾她的?”
西贝城外, 靖军大营。此时帅帐之外团团围了一群人, 人人都是面色凝重,帐内传出一声女子的娇喝, 帐外脸色苍白的青衣女子再也按捺不住,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一直在边上看着她的简容熙面色一变, 也赶紧跟了进去。
帐内也站着几个人,除了凌季之外还有杨静好和和之前给伍铭治过伤的军医,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榻边的女子身上,那一身如火的红色瞬间便刺疼了青衣女子的眼, 心中苦涩淌过, 犹如刀刃划过般疼痛。
果然, 你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
帐内的人里只有杨静好扭头看了她们两人一眼,朝着简容熙轻轻摇了摇头, 简容熙会意, 拉了拉青衣女子的衣袖, 青衣女子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这位姑娘, 元帅的伤到底要不要紧,还请你明说。”凌季剑眉紧皱, 对夜曦和的语气倒是十分客气。
“她在出战之前是不是就旧伤发作了?”夜曦和并没回答他,而是目光凛然地看着杨静好。
“是, 这几日一直阴雨绵绵, 逸泊的膝伤的确又复发了。”
“既然如此你还看着她乱来!”夜曦和恨恨地叹了口气, 却并不是像在埋怨杨静好, 反而瞪了眼躺在榻上昏睡的黎岸,“她当时膝盖伤得十分严重,复发时即使没有什么表面上的迹象,就那份磨折也定然有不小的影响,她是三军统帅,突袭敌后的险任也要她亲自去做么?”
杨静好也是无奈苦笑,“逸泊事先制定了计划只说射杀了敌方旗语兵,到底也不算深入,谁又想得到她半路折返回去,绕过壕沟直扑敌方帅台呢。”
“她是逞强,自讨苦吃!”夜曦和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可到底顾及有旁人在,缓了缓口气,“如你们所见,她后肩的这支箭插得很深不过并非要害,主要是坠马时候伤到了内脏,到底如何还要养一段时间再看情况,不过有本姑娘在,总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凌季听了这话大大松了口气,当下也不再多留,朝夜曦和和杨静好告了辞,匆匆出去处理军务了。
“曦和,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出现及时,不然逸泊当真是性命危矣。”杨静好颇是后怕地说道。
夜曦和冷哼一声,示意那个军医先去抓药,这才回答道,“若不是她看见了我,也不会自信满满地转回马头,她要做英雄,还真是放心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
“说起来你也是艺高人胆大,这军营也是你能擅闯的?就不说战场上刀剑无眼,踏云骑中若有人发现你的擅入只怕也不会手软。你既然要来,何不大大方方来找逸泊?”
“我何尝不想,可等我好不容易处理完事情赶来正好赶上了你们这场仗,听了某人的布兵安排,我可不该亲自抓了罪证才能去问她的罪?再说回来她是你们元帅,谁又能真正左右了她的决定?”夜曦和火气不小,每句话里都是浓浓的愤懑之气。
“那刚刚的杜军医也是你济生堂的人?”杨静好不答反问,语气却是笃定的。
“哦?你是如何知道的?”夜曦和眉头一挑,不置可否。
“起先是容熙的猜测,后来容熙跟了他一段时间,他既然并非常人,发现端倪倒也不难。”
“这么说来,我回去还得好好教训一番我的手下了,技艺不精让人笑话了。”夜曦和轻笑一声,“不瞒你,我虽不在这,可北地的事桩桩件件也没有我不知道的。”
“你倒是关心她。”
“关心她的又何止是我呢?”夜曦和状似不经意地朝外面扫了眼,“不过还真是赶巧了,没想到公孙小姐也屈尊来了这种地方,她对兄长的关心还真是真挚。”
“末儿早就传信给我说要来,只是我不想再让逸泊分心故而没告诉她罢了,倒是夜姑娘……倒是夫人你突然出现着实让人惊讶。”
“夫人,这个称呼听起来不错。”夜曦和眯了眯眼,似是很享受这个称谓,“好了,这里也没别的事了,静好姐也辛苦了,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好了,可别因为占用静好姐太多时间惹了别人记恨就不好了。”
杨静好又看了尚在昏迷的黎岸一眼,眼中划过一抹思索,也没在多说,朝夜曦和点点头转身出了帐篷。
夜曦和又默默坐了一会儿,等杜军医端来了药,又嘱咐他人莫要打扰,这才端着药回到了榻前,定定看了榻上面色苍白的人许久,复杂的目光缓缓落在这人的眉眼,鼻梁,唇瓣……最终夜曦和缓缓垂下了头,苦涩地轻笑一声,“怎么就认定了你这个麻烦的笨木头。”
嘟囔完了这句话,夜曦和把药放在了一边,俯下身子小心地掀开黎岸身上的被子。清晰可见,白色中衣的肩膀部分已经又有血迹渗了出来,夜曦和皱了皱眉头,轻轻掀开了黎岸的衣襟,露出瘦削的肩胛以及那道触目惊心的箭伤——血肉翻卷,深可见骨!
“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能爱惜自己一点呢。”嗔骂一声又认命地摇摇头,从怀里掏出药瓶替黎岸上好了药,又盯着她瘦的有些刺目的肩胛看了会儿,猛地出手点在了黎岸的颈侧。
眉毛轻轻蹙了蹙,黎岸缓缓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夜曦和。
“棠儿……曦和?”她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女子,情绪一下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起身。
“你能不能消停片刻?”夜曦和没好气地把她按了回去,“伤口疼没感觉的么?”
黎岸当然感受的到来自肩头的钻心疼痛,可是比起这份疼痛,她更在意面前的女子,思念惊喜之后有一些模糊的记忆涌入了脑海,她心里忽然一紧,有些不敢看夜曦和了起来。
“曦和……你,救的我?”
“元帅把身家性命托付于我,小女子又怎敢不尽心尽力?”夜曦和语气仍是不善,她只要一想起当时在战场上遥遥看见那支箭狠狠插进那人的身体时的场景,胸口处便不由再次翻卷起那几乎让她窒息的痛。不是第一次了,多年前的场景仍在眼前,白雪没膝的天嗣山,几乎疯狂的寻找,毫无生气的人……她已经为这人隐忍付出很多了,为何面前这个人还要用这些方法来折磨自己!
越想心中越气闷,夜曦和收回了去端药的手,抱起双臂,冷笑一声,“黎岸,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黎岸目光一暗,有些逃避地挪开了视线,“曦和,我错了,不会有下次了。”
“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你担心你身边的亲人朋友,不想看到她们受到伤害,便是还没有认你的弟弟受了伤你便担心自责地不行,你却从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当然不是,有谁会不怕死呢?也许正相反,其实我是个很怕死的人,父亲,先帝,他们都对我有很多期待,没有完成他们的期待,我怎么敢去死?”黎岸苦笑,轻轻闭上眼睛。
“就只是他们的期待?”夜曦和的呼吸一下急促起来,终于忍无可忍地冲过去,一把抓起黎岸的左手放在嘴边狠狠咬了下去,毫不留情,一下便流出了血。
“曦和,你做什么?”黎岸大惊,却没有抽手的意思。
“你都不在意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而我不在意的东西,我想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夜曦和赌气似地甩开黎岸,狠狠地抹了下自己的唇,眯着眼睛看了看手背上的血。
手背上一阵阵的痛意钻进心里,更添了几分酸涩,梗在喉间咽也咽不下去,黎岸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可最终却仍是沉默。
“黎岸,我原以为我懂你,你也懂我。我不是无私的人,我也没有你那么无所不能,我知道自己的渺小,知道自己管不了别人的事,所以我只关心对我重要的人,而这些人里我也总要分个等级。而你,早在叶棠喜欢上你的时候,你就是那个最重要的人了,你甚至比我自己都重要你可知道?为卿可负天下人,你以为这句话只是一句戏文里无趣造作的戏词么?”
“当然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你胸怀宽广,装了太多的事,太多的人,你承担着不同的身份,也习惯了承担其责任,我不求你和我一样,你也无需和我一样,若是你和我一样,我也不会爱上你。”
“可黎岸,人人都有底线,我不知道你的底线是什么,但我的底线很简单,也决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不过我现在觉得,我有必要弄清楚其中一个最矛盾的点,那就是做为我底线的你,可不可以触碰。”
夜曦和说着说着情绪慢慢冷静下来,但随着她的冷静,她的语气也越发凝重起来,每个字都如有千斤,“有一点我必须要弄清楚,我如此在意的人,值不值得我在意,我不用听别人的看法,可我要听你的看法。”
夜曦和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砸在黎岸的心头,她听得清楚,更能清楚地感受到这番之后毫不掩饰的深情,但是这个问题,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曦和……为什么?”
“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
黎岸有些无力地将还隐隐作痛的左手搭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她是真的有些不敢去看夜曦和了。她早就了解了一些夜曦和的性子,也不是没有勇气回应这份情,只是当她亲耳听见这人以这样笃定甚至偏执的口气说自己是她的底线时,她还是觉得自己不配。值得么?自己何德何能,值得一个女子这样带着偏执的情呐?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黎岸已经麻木地觉察不到肩头和手背的痛意,久到她几乎要以为刚刚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梦了。夜曦和疲惫略带脆弱的声音轻轻想起,“云逸,告诉我,求求你了。”
黎岸心里猛地一坠,拿开了遮住眼睛的手,入目的是夜曦和微红的眼眶,心口处的麻木里再次翻滚出痛意和酸涩,黎岸再也忍不住,不顾肩头的伤起身抱住了女子,用尽全力仿佛想将她融入骨髓。
“对不起对不起,曦和,我再不会做这样鲁莽的事了……对不起,我没办法和你做的一样,可你相信我,我是有很多顾虑,但你于我来说也同样是最重要的,是谁也不能替代的。”
不擅长说情话的人其实也不是真的木讷笨拙嘛。
感受着想念许久的怀抱,夜曦和无声地叹口气,不着痕迹地把头更深地埋进了这份怀抱几分,掩去了眼底的泪意。
说不介意是假的,可是她等得起,只要这人不离开自己,她总会等到自己想要的。
过了一会儿,夜曦和嘟囔着推了黎岸一下,黎岸会意松开了她,可在看清她微红的眼睛时心里又是一疼。
“喝药吧,等会把你手也包扎一下,我咬得可不轻。”夜曦和避开她的视线,扶着她靠坐起来,端起碗耐心地一勺勺喂完了药。
“曦和,说起来除了这肩上的伤我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别的不舒服的地方,我此次……伤得不重吧。”黎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夜曦和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碗,“你的确伤得不重,可是,我也的确要让别人都觉得你受了重伤要在此好生休养,怎么,大战初捷你就急着回京?”
黎岸眼里划过一抹惊讶,随即又化作了然,点点头不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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