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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五年正月初五, 正值年节,可嘉泽关内却是一片死寂沉沉。此次病疫与一般鼠疫不同,至今已有百余人丧生, 但城内医者还是束手无策。黎岸见此情境也是忧心如焚, 而恰在此时,一封密信被悄然送至, 看过密信, 黎岸本就纷乱的心湖更起波澜。
“元帅,如今我们和郑国交战, 您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诚心相助, 万一这只是一个陷阱,想让我们打开城门, 引狼入室呢?”被唤来议事的杜衡听完黎岸的话立刻出声反对。
“如今战局并非险峻,没有优劣之分,嘉泽关也不是陷入困境而没有解法, 我军既非绝境,就不需非要与他们合作,公孙贤不会指望以此手段来谋取什么。”黎岸放下手中的信,思索良久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公孙贤对我朝到底与别的外族人不同, 我认为其言还是可信的。”
“可是元帅,公孙贤毕竟曾经亲自引敌人攻到过长安城下, 其与我朝决裂之心已然明显, 他如今一心为郑国谋事, 其心不可不防啊!如今形势明明郑人更为险恶, 城中大夫虽没良策可也已控制住疫情蔓延,我们是拖得起时间的!”杜衡竭力想与黎岸说清道理,可奈何黎岸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
“长奕,如今关中虽然蔓延之势已缓,可已患病的百姓便有数百人,人命关天,难道要他们等死么!你我身为朝廷官员,无论何时都该以黎民百姓为重,如今既然有解法,我必然要一试!”
“元帅,我知您为民之心,只是您若真的打开城门,用粮食换药方,被传回京中这就是坐实的通敌之罪啊!纵然您信任那公孙贤,可是京中又有多少人值得元帅您相信呐!”
“元帅,杜将军所言有理,通敌叛国的罪名一旦坐实,您就是再为百姓着想,为苍生为计,也必然会被皇上猜忌的,身后史官添油加醋,您多年功绩只怕也会毁于一旦!”
“功绩?长奕,子毅,你们以为我至今所为后世评说就只有褒奖么?此生荒唐,难辨功过,又哪里还怕这一笔糊涂账,但若能救这满城百姓,救西郑境内同样无辜的百姓,留这一点骂名又有什么?”
“元帅!”
“我意已决,无需再劝。我会命人与公孙贤带信,若他手中药方为真,我愿用粮食去做交换。”
……
“舵主,舵主!”阿郃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屋子,不料迎面看到一脸阴沉之色的夜鸿飞,再往榻上看,夜曦和靠坐在床头,气息不匀,面如金纸。
“舵主,您这是……”阿郃大惊,但立刻就明白过来,转身就要走,“属下这就去找长老!”
“回来。”夜曦和无力地喊住他,“前几次的子蛊我虽未用,但也都留着了,现在可以拖一拖,无须去找他们。”
“可是如今您的情况已不是子蛊可解了,只有长老可解!”阿郃急得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夜鸿飞锐利的目光就锁住了他。
“你怎么知道子蛊不能解?”
“我……”阿郃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一时语塞,不安地看向夜曦和,但夜曦和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你刚刚本来要说什么的?”
“我……舵主,”阿郃无与伦比地支吾了片刻才继续说了下去:“公孙芷末被鬼堂的人截走了。”
“什么?”这下本来从容的夜曦和一下变了脸色,她猛地坐直了身体嘶吼出声,随即痛苦地捂住胸口,身子也抖成了一团,额上汗水滚滚而下。夜鸿飞赶紧在旁边为她顺气,夜曦和一手死死地握成拳,想借力缓解胸口处裂开窒息的痛苦,好半天才缓了下来,再松手时手掌处甚至渗出血迹,可她来不及顾及这些,立刻又去问夜鸿飞:“鸿飞,我不是让你亲自看着她么!”
夜鸿飞也是满脸困惑,“是,只是我有些事要去做,就托给阿郃了,阿郃,你是怎么看的人?”
阿郃见夜曦和如此痛苦地模样本是十分担心,可他又不敢贸然往前,只能焦灼地看着夜曦和,此时听夜鸿飞问起脸色一白,低下头不敢看两人。
夜曦和却突然开了口,声音带着苦笑:“你不用问他,也不用问他怎么知道只有长老们可解我的蛊。”
阿郃突然想到什么,神色骤变,抬头到:“舵主,你知道?”
“是,我知道,或者说是我一早就算好的。从我把你带出那个客栈时就知道,只要你能在我药堂出头,必然会被他们找到,我知道你受命长老监视我,不过这么些年,我也看出来你是个忠心的,不枉我信你一场。”
“你是长老的人!”夜鸿飞闻言立时大怒,“这些年你都说了些什么出去!姐,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重用他!”
“舵主,我跟了您这么多年,誓要对舵主忠心耿耿,虽身不由己,可从未想过背叛!”阿郃猛地跪在了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急切地想证明自己的真心。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说什么既可以让那些老家伙不怀疑你,也可以不至于对我太不利。若是你真的想说,只怕那些老家伙也不会容我到今天,就只是在黎岸身上的事,你若是全部都说了,那她也不会至今还安然无恙,这般说来我还要感谢你。”
夜曦和的通情达理让阿郃又意外感动更惭愧内疚,可听她话里仍是不忘黎岸又让他恼恨,他垂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了口:“谢舵主谅解,无论属下所为何事,只是希望舵主一切安好,舵主,往生蛊一事属下知道是您埋藏最深的心结,同样这也是长老们最忌惮的禁地。您贸然解蛊一事,属下想瞒可是时至今日也很难再瞒,长老们也都猜到了一二,您如今蛊毒行将发作,只有长老们才有万全把握可救治,您在此关头决不可再违背长老们的意愿行事啊!公孙芷末是长老们所要的人,属下为了您,只能舍弃旁人,所有后果属下愿意承担,还请舵主以自己安危为重!”
夜曦和惨然一笑,“你的确很聪明,只是你可知动了公孙芷末意味为何么?若真和她步入不可挽回的地步,我就是有命活,还有什么意义呢?”
“舵主!您不该事事只想着旁人,您的安好才是最重要的!”阿郃双眼通红,几乎是吼着说完了这番话,他早已不忿夜曦和为了黎岸如此牺牲还要默默承受猜忌,他也明白自己没有资格对此置喙,可是到了此时此刻夜曦和仍是满心只想着黎岸,这终于令他忍无可忍了。
“你若是真聪明,这么多年就该了解我是什么人。阿郃,你必须去把公孙芷末救出来。”
“舵主!”
夜鸿飞此时突然插话,“姐姐,我知道你是担心黎岸知道公孙的消息会误解,可是姐姐如今比起她的误解,更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同样也是公孙的安危。事已至此,要想救了公孙又不惹黎岸误解已经是不可能,这一切后事都且不论,我们必须要先争得机会转圜。姐姐,就是其他都可以等,但你的身体不能再拖了!”
夜曦和紧紧盯着他,又看了看跪在一边同样一脸坚定之色的阿郃,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选了,眼里的倔强慢慢破碎,她死死咬着嘴唇,最后只挤出了微弱的一句话:“可我若真的失去她了……怎么办?”
“姐姐,她若真的为了这些事就放弃你,那也是她不值得你,你没有责任去顾全她的大义,但是她有责任顾全你们的感情。姐姐,你不是说过你不是公孙的么,你如今这般放低姿态小心翼翼,又哪里还是曾经潇洒不羁的夜曦和!”
“潇洒不羁……呵呵,是啊,我根本没资格指责公孙芷末,患得患失,小心翼翼,既陷入泥沼,身中情蛊,谁又脱的了身。”夜曦和终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也罢也罢,当日既然决定是她,那之后因果就怨不了任何人,是劫数,逃不掉的。”
嘉佑五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本已沉寂了月余的嘉泽关突然热闹起来,在黎岸的授意下,嘉泽关面向城下的没带兵甲的郑军城门大开,一车车的粮食被运往城外,而郑军则放了几个医者模样的人往城门走来。黎岸站在城楼上默默看着医者入城,悬在心口许久的巨石终于缓缓落了地。
“元帅,要关城门了,防止敌人突袭。”窦诚不比黎岸的轻松,紧锁着眉头看着郑军拉走了粮车,心中除了一点安抚更觉担忧,焦灼难耐。
黎岸没有回应,她仔细看着城下的郑军,似是在找什么人,窦诚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一员将领跃马前行几步,抬头看向城楼。
“黎帅大义,末将裴绍,代郑国军民,也代我家主子拜谢了!”说罢,那人欠身行了一礼。
黎岸听到他说主子,唇边勾了一个浅笑,很快又隐去,“但为黎民计而已,如今你我两军各有难处,本帅提议暂歇此战,待入春再争高低,不知尔等可愿意?”
裴绍停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是喜出望外,深深看了黎岸一眼,更恭敬地欠身行了一礼:“黎帅若有此意自是再好不过,黎帅恩情我等谨记!”
黎岸微微颔首,看着郑军带着粮草离开。
窦诚在一边自顾自想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追问道:“元帅,新的棉衣辎重已经到了!我军养精蓄锐,而郑人虽得了粮,但那粮并不足够他们饱腹,且朱成佑重伤未愈,士气大损不可能一时缓和过来的,此时交战我军胜面极大,为何要给他们苟延残喘之机!”
“如你所说,那些粮食要分给军队和边城百姓,若是精打细算还可勉强过冬,但若交战,必然会将全部粮食都扣在军中,那么那些百姓就只能饿死了。”
“可那是郑人!”
“郑人如何,靖人又如何,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这天下纷争,王朝兴替,又与他们何干?”黎岸淡淡扔下一句,转身下了城楼,窦诚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咽下了剩下的话。
跟了黎岸这么久他其实也猜到了黎岸的答案,但是他没有办法如黎岸这般淡定从容,更何况连他都能想到因此事会生的事端,为何黎岸就这般不上心呢?待真到事发之时,她又要怎样应对?这般想着,窦诚只觉得心中的不安更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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