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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贤的话掷地有声, 而这番慷慨激昂换来的却是一片沉寂。有人是敢怒而不敢言, 有人想静观其变,却还有人甚至在心底默默附和这番“不臣”的话。
天色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郑兵在公孙贤的一声令下亮起了火把,而长安城头却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笼。周恒烨背对着众人在沉默, 没人敢去打扰这位帝王,也没有人敢擅动。
“王兄,何在?”
周恒烨不知沉默了多久, 声音再响起时是十分的疲惫。没有人能想到他此时内心的复杂, 也许很多人都忘了, 其实他一开始,只是想做一个驰骋沙场的王爷的。
“恒烨,这靖朝的江山已至紧急关头,你虽自幼一心志在沙场, 可你需得明白, 比起看得见的沙场, 这朝堂更是一个刀光剑影无声无息但可以颠覆江山的沙场。你虽被迫接受,但注定做不了守成之君,既如此,便把你的一腔热血拿出来!这一场仗, 你无路可退,就是只靠匹夫之勇, 你也不可退后半步!”
毅亲王周珩临去之时的话他还记得清楚,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也许还有那一腔的热血吧……但是他也害怕,害怕自己真的负了那么多人的期待啊。而周怀煜……也许王兄真的能做的比他好,也许自己退了这半步,陷入万劫不复的就只有他自己,而不是这满目疮痍却承载着先人期待的江山!
这些念头不断盘桓挥之不去,他几乎也说服了自己。
“皇上您只要退位,臣自会力保先太子登基,臣一心只愿明主能重振大靖,若违此心,臣愿背负千古骂名,也无颜在死后面对旧人!”公孙贤觉察出了他情绪的变化,语气更加诚挚,似是在力证自己的苦心。
不待周恒烨回答,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随之长安城下亮起了一排火把,映亮了长安城墙。玄甲青年炯炯的眼睛里跳跃着火光,朗声道:“公孙王爷若还真拿自己当靖朝臣子,心里还记挂着曾经的旧人,就不会说出这番大逆不道不臣不友,祸乱朝纲的话!”
公孙贤凝视着不远处的黎岸,不急于反驳,反而莫名有些羡慕起她的坦然无畏来,“黎岸,你所谓的忠义过于死板,又怎知我不是忠义呢。”
“公孙王爷,你或许有你的顾虑,也有你的缘由,但是无论是二十年前还是今日,你都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道理,那就是为臣的道理。君上若有错处,臣子自有诤谏之责,但无论是为君还是为民,都不该用自己的威权胁迫君主做顺从你意愿的决定。曾经你想用肃宁军来迫使先帝解决党争门阀,如今又想用先太子的名号来迫使皇上退位。这些举止无论你本心为何,其结果只能是使朝廷混乱,想来这也不是王爷你想看到的吧!”
“孝和之时,主上无道,先帝亦为臣子,不也出兵夺位,还了一个清明的局面么!”
“可正如王爷所言,那是主上无道,但无论是先帝还是当今皇上,可是如孝和的无道昏君?”
公孙贤嗤笑一声,“如今朝廷威严尽失,形同虚设,内忧外患,国将不国,这还不谓无道么!”
“呵!”黎岸冷笑,“国将不国,诚然,近年来因周希鉴和王爷您的缘故,确实是朝局混乱。但这番朝局乃是外力使然,就是换了先太子,在贼人入宫,敌兵临城,难道就能有翻天覆地之举了?再者说来,这周希鉴与公孙一族之间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也就是说这一年来的混乱,其实全是拜王爷留下的公孙族人所赐,此时王爷还在这里堂而皇之地说是为国为民,可不惭愧么!”
公孙贤脸色变了变,显然是被说中了痛处,声音仍是强硬:“但先太子德才具备,才略威名都是上上者,这也是实情!”
“所谓贤名不过虚名,先帝亲传皇位于皇上,皇上登基几载,改革兵制,强兵富国,难道只因王爷追随者们居心叵测的阴谋就否定皇上的功绩么!就是如此,难道先太子就没有过错,撕毁与北羌盟约致使北境几欲大乱,功过是非该由百姓和后世评说,又岂是王爷你一人就可定论的!”
黎岸越说情绪越发亢奋,就连城楼上的周恒烨也被她调动了起了心绪,刚刚面如死灰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背对着自己以理力争的黎岸,表情有一丝动容,可希望过后,眼里又闪过了一道复杂。
曾经他是满心地相信着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却好像是自己引路者的人,他也相信自己可以与黎岸做到互无猜忌,甚至不愿以崇兴所说的把柄来要挟这人。他的信任也的确换来了一腔赤诚的热血,这人一次次的护驾,竭尽所能地和他一起护卫这座江山,即使是许多僭越的举止,其用心也是为了江山而非私情。他虽不是个好皇帝,但这些他都明白。
只是,他还是动摇了。动摇不是因为不再信任黎岸,而是因为不再信任自己。那年屠刀悬颈,他也是这般看着黎岸,黎岸面色从容与周希鉴谈判,那时他便觉得,若是没有自己这个主君,这人也许便不会这番疲惫于挽救危局之中而是会放开手脚做出不世之功!懦弱的自己这个主君,而此人本该是个睥睨天下,一展宏图的英豪!之后黎岸果决地在长安城下射杀朝臣,此时他纵然明白黎岸是宁愿背负恶名也要强行再为他这个主君清除道路,但他的心里还是生出了怒气。不是怒黎岸的擅自妄为,而是怒自己的无用,怒自己一堂堂帝王需要一个臣子这般付出却还无力掌控大局。这份怒气化为的懊恼让他生出厌倦,所以他听到黎岸辞权之时竟然还有一分庆幸,他将崇兴留下的秘密还给了黎岸。他是真心想放这人远走,既然是他负了先帝所托,又何必再拖着别人。
今时今日,城下陈词激昂的青年再次让他动摇,麻痹的情绪里生出了希望,同时也生出了熟悉的愤怒,他恍然回过神,正听到黎岸掷地有声的宣战:
“岸受先帝所托,肩负先考遗志,若今日王爷执意行大逆之举,岸也愿意向当日驰骋天下的易公讨教一二,纵是一死,又有何妨!”
公孙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周恒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边却突然响起一个低低的女声。
“她的所为皆是忠心,皇上可明白?”
周恒烨寻声看去,不知何时公孙芷末站在了他的旁边,见身后竟无人敢靠近这个女子,周恒烨不由觉得有些羞愤,他曾经天真的信任过这个女子,甚至还曾起了悸动之心,可是此时,却也是这个女子在摆弄着他的命运,他怒道:“朕该如何,不需你一女子前来置喙!”
“呵,皇上可千万不要小看了女子呢,谁又可知,这家国的命运也许就在女子的掌控中呢?”
“你是说朕的江山受你的掌控,真是笑话!”
公孙芷末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周恒烨看着夜色中她有些诡秘的表情心中突然生出些莫名的疑惑来,不知为何,他觉察出公孙芷末有未出口的话,忍不住想斥问,但被公孙贤的声音所打断。
“黎岸,也许你说的在理,但你必然也不愿为亡国之臣,不是么?”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国君也受制于人,亡与不亡有何区别?”
公孙贤哈哈大笑,“时至今日,老夫才是真的信了先帝和矅公的高瞻远瞩,培养出了你,矅公必然能放心去了。而且除了你,先帝也看中了一位好的太子,周怀煜没有在此出现的理由竟是与你所说的分毫不差。若不是命运弄人,靖朝有你君臣二人,何愁不宁?罢了罢了,先帝既然有如此的远见,想来最后宁愿下遗旨也要保住的传人也不至于真的让人失望吧!”
黎岸从这番话里察觉出了端倪,看来公孙贤不是故弄玄虚,周怀煜看来真的被他找到了,只是想来周怀煜也是识大体的人,没有真正被他以皇位说动,不然若周怀煜真的径直出现在此时,情况都会决然不同了。
公孙贤转而向周恒烨道:“皇上,臣也无意逼迫所期盼,乃是河清海晏的一个靖朝天下,既然皇上人心所向,天命所归,臣便收回刚刚所请,一为臣之私心,二也为皇上和太子的苦心。但请皇上谨记今日之危局,时刻警醒于心,若再荒于朝政,沉湎不振,亡国之危,便在朝夕之间。”
周恒烨微微抬起头,长长吐出胸口压抑多时的郁郁之气,这一刻的他竟是无比的平静,之前脑海中纷纷杂杂的声音都慢慢静了下去,终是在此刻,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所想要的东西。
“朕在此立誓,若朕真的不能做到诸位所期之事,也会为先帝,为天下,寻来那可为之人的。”
他缓缓说完了这番话,转过身,“朕同意与郑国盟约,起驾回宫。”
公孙芷末默默看着周恒烨一步步走下城楼,又听到城外黎岸与公孙贤的交谈,犹豫了一瞬,眼中倏地闪过坚定之色,快步朝周恒烨追了过去。
及至城下,正看到周恒烨上了马车,公孙芷末环顾了四周,一个男子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旁边,这人竟是林清尧。
“芷末,这里已不宜久留,我们出城吧。”
“不行,我还有一句话必须说,舜之,你去安排一下,我和皇帝说完话,立刻就出城和父王汇合!”公孙芷末说完,匆匆朝周恒烨的马车赶去。
“站住!”此时负责周恒烨护卫的是黎岸拨来的踏云骑,为首一将气势凌然,见她靠近立刻呵斥。
“皇上,芷末还有一言,需告知皇上!”
马车车帘被人挑起,周恒烨有些苍白的脸露了出来,他似是猜到了公孙芷末会来,虽还有些警惕,但还是有些意外地开了口:“你过来。”
公孙芷末走近马车,又见侍卫们站得很近,想了想,挑开车帘进了马车。周恒烨本想阻止,但还是忍住了,“你与朕,还有什么要说的。”
“当年先帝曾给过皇上关于黎岸的一个秘密,皇上可曾看过?”公孙芷末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周恒烨脸色一变,心里更是大惊,“你如何知道此事的?莫非你也知道所谓的秘密?”
从他的反应公孙芷末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时间紧迫,也容不得她多做慨叹,她又贴近了几分,将声音压得更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将那个被前朝君臣一手塑造,苦心经营并精心呵护的惊天秘密径直点出。
“黎岸,黎逸泊,是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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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儿为何要说出黎岸的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