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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 烛光微微跳动了一下, 终于燃尽, 被烛光定格在屏风上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门窗微响，两个男子不知从哪里进了屋子, 朝着屋中静坐不语的女子施礼。
“三叔，阿晋，你们可来晚了。”
两个男子互相看了一眼，裴绍开口道，“这黎府的护卫并不只如表面这般寻常, 我二人待得黎岸上朝去才寻了一点漏洞到了这里，还请少主见谅。”
公孙芷末轻笑道，“三叔不用谢罪, 我也知道, 若是她不走, 我只怕也走不了。”
裴绍忧心忡忡地问道，“少主, 恕属下多言, 少主真的决心离开了么？”
“是, 也请三叔代我和许二叔说说，我不再会耍小孩子脾气了，此次和你们走, 再不会回黎府了。”公孙芷末语气很轻, 眼里不见波澜, 却是带着一股坚定的气势。
“可是少主遇了什么事么？”裴绍仍是狐疑的模样，“属下知道少主自幼长在黎府，对黎府，对黎岸的感情都非比寻常，属下虽然不愿少主回来，可也不想强迫少主马上做出抉择，此次少主北上，可是遇见什么事了？”
“三叔，你为我着想，我是知道的，若不是你，我也不可能任性地几次回黎府，还瞒着许叔去了西贝城。此行我并未遇着什么事，只是想通了一些事罢了。说来惭愧，我其实早该看开，我既然答应改名换姓为公孙芷末，便就该明白再回不去黎末了。只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愿与她敌对，故而才如此纠结反复，可我终究还是明白了，这番纠结除了徒增烦扰其实意义不大。从前我纠结，除了私心，也总想着她也会忘不掉我，不过我现在渐渐明白了，她需要的是一个名为黎末的妹妹，我既然做不到，也就没有理由再回这里了。”
“少主，虽然属下怨恨黎氏，怨恨黎岸，但也知道您对黎岸感情深重，可不管怎么说，黎岸的母亲于您有教养之恩，属下知道，让您和我们一样视黎岸为仇人是不可能的。”
公孙芷末苦笑，藏在桌下的手紧紧捏成拳，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我当然不可能视她为仇人，公孙一氏的仇，我的理解与你们不同。三叔，你莫要再说了，我既然喊你来便是已经想通，我到底是公孙家的女儿，黎末的事做完了，公孙芷末的事我却还没做，三叔，你前几日传信说有了我父亲的踪迹，此事可当真？”
“二哥得了些蛛丝马迹，已经亲自前去探查了，此事非同小可，属下不敢断言。”
公孙芷末点了点头，隐去了眼底的那抹悲戚，“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动身吧。”
“是！”二人应了一声，三人出了屋子，刚走几步忽听得一阵读书声隐隐传来，公孙芷末一下停住脚步，循声看去。
“少主怎么了？”
公孙芷末默默听了会儿那读书声，一些久远的记忆缓缓浮现出来，环顾四周，原来不经意间这黎府的一草一木皆刻着入骨不忘的记忆，到了真正决定离开的此刻，一切的一切，无论快乐还是伤痛的记忆都化作了不舍。其实她怎么舍得离开啊，她怎么舍得离开那人啊！可是……她是真的不需要自己了啊。
自以为是的坚定一瞬崩塌，她轻轻眨了眨眼睛，强摁住涌上来的酸楚，“三叔，你们等我片刻，我还有一个人，想去见一见。”
“你说什么？末儿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出宫回府还不及喝一口热茶的黎岸便听到了管家焦急的禀告。
“府里今日早上有人见到小姐去了小公子的房里，可是之后便再没见过小姐，再去问小公子才知道小姐已经离开，小公子说小姐有话托他告诉您。”
“嵩儿有话告诉我？”黎岸眉头一皱，拔脚就往黎嵩的屋子而去。
自从郭氏离开黎府之后，黎府与郭府除了年节便再无任何往来，而每逢年节也只有黎嵩前往郭府给郭氏问个安罢了。这些年黎岸请了文武方面的大家□□黎嵩，没了母亲在身边黎嵩愈发寡言却也少了任性骄纵，闷头读书练武，随着个头的长高也颇有了几分疏朗少年的模样。
“兄长。”见黎岸进来，黎嵩神色有些忧郁地对她行了礼。
“恩。”黎岸此次回京还未来得及仔细和他说上两句话，现在细细看去不由暗自点头，自己的这个弟弟终究是长大了啊，再想到伍铭，心里更是一番感慨。
“嵩儿，末儿是为何而走的，她又有什么话托你转述？”
黎嵩微微低下头，避开了黎岸的视线，两颊肌肉却一下绷住，沉默了许久才道:“兄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姐姐是公孙贤的女儿？”
黎岸心猛地一沉，她不想黎嵩一出口竟是这句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姐姐突然来找我，开始时只说让我好好读书习武，日后为兄长分忧。我觉得不对，便多问了几句，姐姐突然沉默下去，再开口时竟跟我说她其实是叛臣公孙贤的女儿！兄长，你早便知道了是不是？”
黎岸有些艰难地点了下头，黎嵩的反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此前她从未想过把这些事告诉他，可此时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弟弟其实是有权利知道这一切的。
“呵，果然是因为我是个孩子，兄长不愿我知道吧。”黎嵩轻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苦涩，“姐姐还说有一事她已犹豫太久，因着犹豫，故而她几次离家又回来，只是此次她意已决，离开再不会回府了，还有……她托我转告兄长，让兄长忘记黎末，忘记这个本就不该存在的人。”
本就不该存在的人？
黎岸心中的不安愈发放大，她焦急地问道，“还有呢，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姐姐留下这句话便走了。”
黎岸再也坐不住，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黎嵩却高声叫住了她，“兄长，姐姐说你不要找她，你是找不到她的！”
黎岸身子一下僵住，她竭力地想在记忆的空隙里提取出公孙芷末这番话的意思，她知道自从公孙芷末身世暴露之后心里便一直压着心事，她不想像公孙族人那样去逼她，却也因此窥不得她心中的煎熬，那她说的意已决又是什么意思？
“人家想走，你便放人家走就是，庸人自扰，怎么公爷想不明白？”
戏谑的声音打断思绪，夜曦和不知何时进了屋子。
“嫂嫂！”黎嵩一直对夜曦和有几分不知名的惧怕，见她进来一下紧张起来。
夜曦和笑着朝他点点头，上前挽住黎岸的胳膊，“你刚从宫里回来，想来还未用午饭吧，先填了肚子再想别的吧。”
黎岸僵硬地随着她往外走，回头还想和黎嵩说些什么，却又外触及黎嵩迷茫的眼神时哽在喉头。
“你们兄弟有什么事晚些再说，我今日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再不吃就凉了！”夜曦和不由分说一路把黎岸推到了饭厅，正如她所说，桌子上已经放了几碟面相精致的小菜。
黎岸心乱如麻，看着这满桌的菜肴却没半点食欲，举着筷子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对着夜曦和正色道，“曦和，你可知末儿的去向？”
“我为什么应该知道？”夜曦和头也不抬，给她的碗里夹着菜。
“公孙的事你应该早就查过，你都知道些什么？”
“公爷觉得我应该知道些什么？”夜曦和眯了眯眼睛，“是肃宁军副将许延清和孙韧勾结，以聿风寨为根基有所企图？又或者，公爷想知道公孙贤是否还活着？”
“曦和，我知道你查到了很多东西，就是阿铭能平安回到黎府也是仰赖你的帮助。公孙与我黎家的事太过复杂，我只是不愿末儿被人利用，牵扯其中左右不得脱身。”
夜曦和冷笑，“她是公孙的少主，你是黎府的公爷，从这个身份定下来的那日，你们就不可能再是之前的兄妹。这个道理，你不会至今也不明白罢。”
“我明白，只是末儿自小便未经历什么事，心思单纯，我实在是怕她被人胁迫，无法做自己的选择。”
“她早就没有选择了，从公孙族人找到她的那天她就没有选择了。只是她的选择是否煎熬，根结只在你的身上，她离不开你，即使你骗了她这么多年，可她还是原谅了你再次回来，可尽管这样你还是不明白她的纠结，故而她才下定了决心离开。”
“她的纠结？”黎岸愣住，不解此言之意。
“她喊了你十多年的哥哥，可你却到底也不了解她呐！”夜曦和有些气恼，以她的脾气本不想为公孙芷末说半句话，可看到黎岸这副不明就里的模样却又实在忍不住暗骂这木头两句。
“末儿她有什么事是不曾告诉我的么？”
“呵，女儿家的心事复杂难言，你又想让她如何告诉你？”夜曦和恨恨叹口气，见黎岸仍是一副茫然的样子，泄气般地一声长叹，“罢了罢了，你莫要再猜了，公孙芷末你也不用再找了，她既然决心离开，必然是不想再见你的。你既然知道公孙与黎家的事是死结，便也无需自己纠结，放手让她去做自己的事好了，你若真的不放心，当初也不会让她被人拐走！”
“曦和，你当真没有什么是瞒着我的？”黎岸听出了她的不耐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安。
“与你有关的事我何时瞒过你？”夜曦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眼睛一转，又忽然换了一副口吻，“公爷如此关心公孙姑娘，与您夫人有关的事公爷也不该不闻不问吧？”
“你又有什么事？”这半日着实过得心力交瘁，黎岸只觉得脑中乱作一团，有许多事情都急需她梳理清楚，对夜曦和戏谑的语气并不在意，随口问道。
“玄衣府舵主，想见见公爷。”夜曦和语气轻松，仿佛说着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玄衣府舵主？
黎岸一下清醒过来，紧紧盯住夜曦和，心里思绪万千，眸子里也是光芒毕露，手不自觉地攥成拳，许久之后才嗓音微哑地应了一声，“好。”
夜曦和仍是漫不经心地模样，往她碗里又添了一点菜，“我难得下一次厨，这菜凉了也得吃了，别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