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喂，妈，爸吃了没？现在能吃得下饭不？”
“能能能，你尽管放心。”
“寄过去的补品都收到了吗？包装有没有破损？要是有就千万别炖，别弄什么不忍心浪费，我回头再让邓秀敏弄些新鲜的寄去就是。”
“哎呀，你妈是老了，又不是糊涂劲上头。这包装的事，我还瞧不出来吗？就算看不出来，总归摸得到吧？”
“我这不是，”站在办公室里，我收拾东西，像哄孩子一般低头笑着，“担心你俩。”
那头的母亲，语气平静，但也透出几分欣慰：“你哥去厦门出差，但你嫂子这段时间除了接送孩子，都在家里头待着，帮帮忙什么的。妈不累，你爸精神也好多了，天天看购物频道笑得直乐呵，一下子没管着……嘿！好家伙，他直接给预定了个按摩椅回来。”
许久不通话，最近频繁些，竟发现母亲的话头原来挺密集。
“每天吃完饭我就推他出去走走，看看老头子们下棋。”母亲顿了顿，“女儿，你就放宽心，好好工作，别分神。”
“那就好，”我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攒在手心，“钱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汇点。”
“够，够，管够……上回你给我的一万，都还没用完。”老妈子在那头苦口婆心，“你呀，赚钱就留着，赚的又不是什么大钱，都是辛苦费。再说，你不是整天嚷嚷要买房扎根……”
“妈，我打算把买房的事放一放。”我随口说道。
“啊？怎么，怎么回事？是不是光明……”父亲入院那天的事，从我跟光明的状态来看，就算我不明说，她也能够猜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着手心里成对的耳机：“不是，妈，我俩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
我的身后，日落西山，夕阳通过窗台的缝隙闯进来，漫出几分那天爬向大门的气势。阳光焦灼，仿佛在催促我。
“妈，不说了，好不容易今天早下班。我得回家休息一会。”
“行行行……你快回家，能多睡一会是一会。”
我对母亲的语气跟话语，感到好气又好笑：“怎么？您现在每天除了担心我的吃喝拉撒，难不成还把我的睡眠质量搁心头头？”
“怎么不担心，我现在最担心你三十岁之前都不一定能把自己嫁出去！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再过一年，老姑娘的虚岁可就踩着个三开头！再这么下去……”
“好了，好了，”见她就这个话题，愈说愈起劲，简直停不下来，我赶紧打住，“我真得回家，真得回家了……”
“一天天接触那么多人都不知道干啥，也不多挑个好的。你表姐就比你大一岁，现在孩子都能下地走路。你也不瞧瞧你自己，天天搁那叫外卖。瞎操心，皇帝不急，太监——”
不等她说完，我就匆匆掐断通话，那感觉，简直堪比剪掉倒数定时炸弹的装置红线，争分夺秒，惊心动魄，浑身冒汗。
手里挽着挎包，走出办公室门，低头看一眼手表，站在阳光里，我用食指轻敲下巴，“现在才六点……这么早，”打个响指，“不如趁这个机会去喝一杯。”
如此想着，我大步走向电梯门。
但在路上，我的手机又跟催命符一样响了起来。屏住呼吸，我的余光慢慢投向屏幕，直到看见来电显示的那一刻，我才松一口气。
幸好不是母亲的追魂call，而是来自汉堡的问候。
于是，当晚，我跟汉堡把见面地点定在了oops。
我约莫已经有两年没有单独来过oops，说它是进化版的沙丁鱼罐头也不为过——就像是拥挤的人潮中，硬生塞进了好几个刺眼的舞台大灯。穿着清凉的少男少女，则在晚间八点的舞池中，提早尽情释放仅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荷尔蒙。
荷尔蒙，好像是一种只会在固定时期存在于人体内的化学物质。但凡年龄增长，它们就会随着你的生活压力、择偶标准、个人目标、深层欲望……呈现出此消彼长的趋势，一跌再跌，深不见底——
甚至，比你抄底买股票都要令你心凉。
眼看即将三十而立，连我的荷尔蒙，也开始学会告别这个物欲横流的花花世界。
“嘿，”我一拍汉堡的肩膀，在他身旁坐下，“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他抬头看我，有些如释重负：“林季，你来了。”
“你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接过酒保手中的菜单，我翻阅前菜一栏，低头，没有看他，“是不是跟sin吵架了？不是我说啊，处理异性恋之间的感情问题，我可是专家。但我不介意，在自己的经验里，再添上同性恋一行。”
说完，我看着他，故作玩味地笑笑。
可是，我的表现，并没有驱散汉堡脸上的阴霾，反而加重他眉间的阴暗。继而，我望向酒保，把菜单递回去，说道：“那个……我们晚些再点菜，麻烦你待会再过来。”
至于汉堡，似乎也料到我会这么做，提前灌下一大口水，待酒保走后，就定定地看向我，鼓足勇气：“姐。”
“嗯，有什么事就说吧。”我托腮看他。
认识汉堡整整八年，他很少叫我“姐”，距离他上次这么叫我，还是在大学时期，他跟别人撕逼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的时候。
“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家里人？”
“告诉家里人什么？”我干脆装不懂，并祈祷着不是我所猜到的答案。
可是，随着oops的歌从震到心肺都要跳出来的鼓点，倏地切换到令人不禁原地表演剧情的抒情爵士。汉堡的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他深呼吸，左手放在大腿上，右手捏住杯口，转动起来：“我想……趁这次年假回家，告诉爸妈我跟sin的事。”
最终，他还是说出来了，说出来了那个我最不想听到的提问。
我托着两颊的手缓缓垂下，随着音乐，隐藏在黑暗中，单手捂住嘴巴，又伸向额头，望着桌面变动的灯光，不语。
“林季？”见我没有回应，汉堡反复叫了一声。
我长叹一口气，慢慢从黑暗回到他面前：“你真的确定要对父母坦白吗？”
他微微闭上双眼，而后快速睁开：“嗯。”
“是什么事情让你有了这样的想法？”说完，我伸出食指，在空中绕上好几圈。
“最近，我的一个朋友，”他双手合十，重重按向桌面，“他向父母坦白了，把他跟他男朋友的事情都说了出来……”愈说愈有些激动，眼神漂移，动作加大，“他，他是我的初中同学，已经认识十年，所以我想……”
“所以你想，会不会你的坦白之路，也像他一样平坦？”
“嗯。”
还是那一声“嗯”，只是被我打断，使他有些猝不及防。
“但是……大学那会听你说，你家不是挺传统的潮汕家庭？你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想，他们会尊重我的决定。”
我双手交叉，看着灯光在我的身上，以及他的身上变换着，同时在如镜的桌面，映照出两个我们：“可是，这件事不是说想想就算。你在赌的，不仅仅是父母的态度，还有你们的以后。”
我娓娓道来，连每一个字都要经过斟酌才敢说出，生怕会触伤他：“我不是你的妈妈，更不是你的爸爸。我没有办法预测他们的反应会是什么，但是我曾经感受过别人对同性恋的态度是什么。”
“我的某位前男友，”停顿一会，我朝记忆的深渊跳去，“他对这件事的态度非常极端。”眼神飘向远方，“这么说吧，我问过他，如果我们以后的孩子是同性恋怎么办？你知道吗，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打死他。”
这个人，是陈光明¬——
话音未落，汉堡的眼神从倾泻期待化作万分惊恐。
“假如我的孩子是同性恋，我不会那么极端，而是会告诉他，问他想好了没有……因为这条路，在我们脚下的这个国家会很难走，爸爸妈妈可能没有办法陪他走一辈子，更别提看着他步入婚姻殿堂。”
“所以，”我伸出舌头，舔舔下唇，“你的概率只有一半一半……sin是经历过的人，但是你的决定，却很有可能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
“这件事，你一定要考虑好才去做。因为后果，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可以承担。”
我说得很平静，比我那天分手还要平静。但看汉堡的表情，我的话，更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姐，”他紧追问道，“你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恋吗？”
我看着他，不忍心告诉他真相，可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只有我能对他吐真言。
“坦白地说，我不希望他是。这条路，真的太难走了。他要面对很多的诱惑，很多的歧视，还有很多的伤心……而这些，甚至连我自己都不一定能趟过去，更何况是自己的孩子。虽然我的孩子并不完完全全属于我，以后等我老了，他或她也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追求，自己的目标……但是，我还是希望他们可以一生顺遂，没有那么多难过的坎。”
“有些事情，我还是不希望发生在自己孩子的身上。”由始至终，说出这一番话的我，眼神都没有离开过汉堡，“纵使他们坚强得可以开天辟地，独当一面。”
以上，我是把汉堡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说给他听的。
“好的，林季。我知道了。”
“坦白抑或隐瞒，还是由你自己选择。”
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说是我一直单方面输出也不为过——从头到尾，oops的音乐就没有停下，好似我们的对话不值一提，好似不论身边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影响这个社会的运作。
那到底什么时候，这个社会的巨大天平，可以朝像汉堡这样的人，多倾斜一些呢？
我唯一希望的是，在多年后相遇的那一刻，汉堡可以正大光明地牵着他的爱人向我走来，面带爱意，无需顾及旁人眼光地，向我介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