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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结束后,我跟大d窝在空中酒吧的吧台,一人点了一杯酒,各自心怀鬼胎地喝着,默不作声,揣摩对方的心思。
她手中的螺丝起子,眼见已经离了大半,而我,盯着面前的莫吉托,却迟迟没有下口——
这两杯酒,都是微醺界的翘楚,仿佛我们生怕在喝太醉的情况下,倒出些什么大实话。
“你跟尤诗殷,是从什么时候熟络起来的?”
最终,我选择由我来举这支旗,起这个头。
“从今年年初开始,大概……在她支付完水军的钱后。”
“你怎么,”我半握的拳头猛地往桌上敲,但最终还是停在半空,慢慢放下,“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杯口抵在她唇边:“我也没把这当一回事,就没跟你说。”
“我可是你姐,咱们少说也认识快六年。这六年里,你左一句‘林姐’,右一句‘木木’叫得这么亲。你,你怎么能跟尤诗殷混到一块去都……”
“姐,你别生气嘛——”见我较真,她快速放下酒杯,眉间的担忧促使她一上来就环抱我的左臂,连带着我整个人都开始晃悠,高椅发出“吱啦,吱啦”的声响,“哎呀,你就别生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白了她一眼:“这怎么不是大事?尤诗殷那脾气,那背景……你以前在恒生金融上班的时候,难不成没领教过?”
“领教过,领教过……”
“还有这回,她连自己前夫都能弄这一出赶尽杀绝,”我用食指与大拇指捏出一小段距离,透过指缝观人,“只留这么一线生机给余董。你说,这女人的门路跟手段,你不花上三辈子,能搞明白?”
她听着暗暗嘟囔:“可舆论背后的控制室里,坐着的还是我啊……”
“还犟嘴!”我怒瞪她一眼,“而且,你别忘了,在云南的机场里,她都跟我说了什么!”
大d的嘴巴撅得老高:“我肯定记得……那会我不还是接到电话,凌晨三点跟你一块骂她,还扬言说要打电话狠狠吵醒她。”
“记得就好。”我双臂环抱,看着逐渐稀释的莫吉托,才拿起轻抿一口。
“可这回,尤诗殷真的是为了谢谢我,才给我引荐的。”
“不行,”我将杯子砸向桌面,“尤诗殷这人……”
偏不等我说完,大d接下来的话令我反思——
她揉搓掌心,双眼瞥向脚下地板投映出的暖黄灯管,同时,吧台的吊灯映照出我俩的侧脸。甚是奇怪,按照常理来说,如此设计灯光,理应会使我们看起来愈发接近才对。
但是,在此刻,却显得我们更加疏远。她说出一句使我震惊万分的话:
“可姐,五年前,外界对你的评价,也说你不是好人啊。”
话音未落,大d抬头看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我没有办法反驳。
我许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如此接近地看她。距离上次这么看她的时候,还是六年前我在贝塔初见她的那一次。
那天,她嚼着口香糖,穿着超短裙,披散头发,忙着在座与座之间穿梭,物色潜在客人;今天,她穿着一身ol装,扎起半髻,余下头发编成一股,裹挟方才从名利场退出来的气息。
六年前,喝醉的人是我,仿佛六年后,喝醉的人,还是我。
邓秀敏,慢慢变得让我有些陌生。
“大d……”我不自觉地双手捧起杯子,看着顺着杯壁淌落的水珠,“尤诗殷本来就是大家族出来的大女儿,她的心思,是你掏空了脑袋都想不出来的路数。”
“更何况,她跟陈光明认识这么多年……快十年过去,陈光明所在的圈子换了一个又一个,朋友换了一堆又一堆。唯独尤诗殷就跟大浪淘沙一样,留了下来。究其所以,还是她的手段跟门路,是陈光明想要学习的。不然,资本家的门面里头,还真有过硬的情谊?”
最后一句,是我在提醒秀敏。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干净掌心里的水,“不都是利益相关,接受别人的好意之前,还是要掂量一下别人能从自己这里拿到什么。没有人会做亏本的买卖,赔本的行当。”在大d面前,我比划空气,“一句说到底,我跟尤诗殷相比,段位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就像,她在山腰这,而我,在另一座山的山脚。”
话音刚落,我的手,就定格在大d的肩膀上。
良久,沉默良久,在我说完这一番话后,她都没有挤出一个字。而我,则认为她全都听进去了。
但事实上,非也。
“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那你……”
“这个机会,对我很重要。我想要拼一拼。”同样地,她望着我,说出以上的话,甚至,要比刚刚更加坚定。
不,比任何一次都要坚定,不论是她以往告诉我有男朋友,还是面试通过,亦或是想要在脸蛋上搞些小动作——
她比以往任何一次的决定,都要坚定不移。
我左臂撑着桌面,右手的五指捏住杯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尤诗殷介绍你去深圳的目标不单纯,怎么办?”
“诗殷姐介绍的公司,是业内公关数一数二的。这一点,姐你就放宽一千个,一万个心。”她猛拍胸脯,简直要把自己的对a捶凹进去。
我摸着眉骨,咬紧下唇,半天才吐出来,“行,”看向她,“我们姑且不管尤诗殷这回的选择,能给她带来什么利益。我们先把这事放一边,就当做她完全出于好意。”
听我说完,大d就把头点得跟那门口的招财猫一样。
“那……我问你,”我拿起杯子,喝下一小口,转身向她,“你有没有想过独自一人去深圳,会是什么样子?”
“什,什么样子?”
显然,大d被我的提问搞懵了,稀里糊涂。
“什么情况?姐,你这话啥意思?”不甘心,于是她重复一遍。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这座城市,还有我:“我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一个人去深圳,抛下这里的一切,你的朋友,你的家人,还有你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去适应一座对你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会是什么样子?”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地,秀敏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与思考。
“你在这里生活了整整26年,突然间抛下一切去深圳的话,你确定自己真的能适应吗?”
我反复问道,一方面是想确认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另一方面,我还是想削弱她的信心,打消她的想法。
大d努了努嘴巴,话到嘴边又收回去,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一点,你可真想好了?”
半晌,见她没有回答,我便又继续问道。
“姐,我不确定到深圳后,能不能够承受一个人的孤独。”她低头,忽而抬头,望着吧台里的吊灯,正如那晚她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决定分手,看着的那轮明月一般。
身后的皓月与面前的暖光,勾勒出她修长的脖颈线条,“但我唯一知道的是,如果现在我面前有个大大的行李箱,我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拉着它去深圳,”风吹动她耳际的发丝,有寥寥几条黏在她的脸颊上,“就像你当初义无反顾地来到这里。你看,这不是遇见了我、顾清,还有你的那些朋友跟机遇?正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会成为罗曼尼的经理,所以后来才会成为罗曼尼的经理啊。”
吐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看向我,双手摊开,十指伸展。
“人生嘛,走一寸,总会有一寸的惊喜。”大d补充道。
秀敏,一直以来,都是我心中体验派人生的代表,不论前方有什么,管它是障碍抑或阶梯,秀敏都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她往往不会摔得头破血流,不知这是运气,还是宿命。她总是能够全身而退。
以前,我会把这概括为“命运结合体”,但在今天看来,她所得的一切正是因为她的不顾后果,甚至在她这般二十出头的年纪,我都不一定会有她这样的勇气,去闯一个未知的开头,去赌一个终了的结局。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我跟老吴会与她成为朋友的原因,抱怨大d偶有的孩子气的同时,我们也渴望成为她。
她所提倡的体验派人生——永不知人生的长度,但能拓宽人生的宽度。
如此看来,还挺好的。
“但是你姐姐,回澳洲之前,嘱咐过我要好好照顾你。”我盯着逐渐被燥热室温同化的莫吉托,杯壁不再流落水珠,“你这样一走……”
“哎呀,姐,”她搂过我的肩膀,带着夏日独有的黏腻,“你总不能照顾我一辈子,有些事情,还是要我自己上。”
说这话时,邓秀敏竟出现少有的大义凛然。
“噗嗤——”我觉得无奈又好笑,轻叹一口气,“那你去了深圳,再也见不到我们,再也没有闺蜜之夜……可怎么办?”
听到这,她的手臂有所松懈,眼神飘忽一下,又起劲地说:“惹,这还不简单,咱,咱们弄个线上聚会,山不转水转,水不转我转——”
但几秒后,她“举杯邀明月”的手停下,愣愣地看着杯底晃荡的不规则玉盘,才缓缓道来:
“其实,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没有办法预测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最起码,我知道那里一定会有新的同事,新的朋友,但你跟吴姐,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是我很重要的人。”最终,她放下手中的酒杯,双臂环抱我。
我抬手拍拍她的手腕,盈盈一握:“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说完,她安静,没有回应。
这个五月,发生了很多事情,也令我重新认识了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父亲,另一个则是大d。
不对,现在理应把她当做邓秀敏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