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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日过后，上班的第一天，我无精打采地藏在办公室里，拿着笔，在白纸上胡乱画着圈——从这一头，到另一头，绕出的线，跟我的思绪一样，越绕越乱。
而桌边，正是经济新闻的界面，铺满了莱德破产信息，我的手机。
滚动标题，与六月阴晴不定的天气无异，每一分，每一秒，瞬息万变，连动着身边的气压，都开始变得低迷。
“莱德正式进入破产程序，昔日辉煌已然不再……”
“黄粱一梦，梦回莱德……”
“从莱德盛衰看如今制造业近况……”
“唉！”我反扣手机，丢下笔，发愣地看着透过窗户缝隙，贴在桌面上阴郁的阳光，想要抓住，却发现它从我的指缝间，蹿了过去。
“林经理，怎么在叹气。”倏地，门被打开，身穿着白色短袖上衣，黑色短裤搭配匡威鞋的harald走了进来，“难道是因为太久没见我，郁郁寡欢，思念成疾？”
我一拍桌子，霍地站起：“你怎么知道我办公室的？”
“想要知道林经理的办公室，还不简单吗？”他毫不顾忌我随他移动的目光，捧着怀里的向日葵，往被放置在门边的花瓶走去，“罗师傅自然会告诉我。”
“你——”我顿时又被他耍着的把戏，气得说不上话。
他熟稔地拉下丝带，悉心地将包装纸解开，把向日葵，连同装饰的干花，整齐又错落地插进花瓶中。说来也是奇怪，他买的花，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地，填满了一直空落落的赤色花瓶。
我缓缓走近他，此时雨过，阳光也开始变得晴朗：“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向日葵……”
“你的朋友圈告诉我的，”他将包装纸细心叠好，暖黄与铅白的配色，很harald的风格，“听他们说，你最近好像不大开心，所以我想，在办公室里，放点你喜欢的小东西，应该会好些。”
“谢谢。”
其实那条朋友圈，正是我今年回家偶遇陆嘉遗孀，被赠予一束向日葵的摆拍。没想到，harald竟然会认认真真地刷至那一条。
“怎么，”他双手插进裤袋里，“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弄得我们林经理魂不守舍，情绪低迷。”
“没什么，”我弯下腰，抚摸着向日葵的花瓣，“有一位朋友出了点事。”
“男朋友？”
我触摸花瓣的手停了下来，收回：“不，不是。”
“不是？”harald走到窗边，撑着桌沿，俯身看着我，“林经理回答得这么犹豫，可不像是没有故事的人啊。”
“不是。”我转过去，盯着他，坚定地重复了一回。
他站起身，双臂环抱在胸前，倚着窗户：“行呗，你说不是就不是，我也不多问。”
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打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极好看的剪影，从额头到鼻梁，再从鼻梁到下巴，再到喉结，怎么看，都是画家笔下流畅又满意的弧线——这个男人，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林经理。”
“啊？”
“你怎么一副想要吃了我的模样？”
“我哪有！”
他收起双臂，背在身后，慢慢朝我走进，脸上还带着一抹狡黠的笑意：“不，你分明就有。”
“我，我，我没有！你，你别过来啊！”
“不……我偏要过来……”
“林经理！”随着一声“嘭”的撞门，冉冉冲了进来。
我仿佛瞧见了希望的曙光，救命的恩人：“冉冉！”
谢天谢地，你来得正是时候。
“经理，有人找你，好像还挺急的……”
“我马上来！”
话罢，我就跟那揪紧皮筋被松开的一端，弹了出去。
拉起冉冉狂奔了好一段的间隙，直至冲进电梯前，我才想起来回问她：“到底是谁找我，找得这么急？”
“一个男的，罗师傅也认识，说他接待过这位客人好几次。”
“接待？那我不可能不知道啊。”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他找你找得这么急，应该是真的有事吧。”迈进电梯，冉冉便按下了数字“2”。
“二楼接待室？”
“嗯，罗师傅把他带去了二楼的vip接待室。”
vip接待室，看来这个男人，应该是很重要的人物。
忐忑不安又带着些许期待走过长廊，我们终于来到了贵宾室的门前。伴随着“吱呀——”的一声，沉重的红木门被打开了。
与此同时，被打开的，还有我选择封存的记忆——因为在门后站着的，是我半年未见，却又不敢见的人，陈光明。
当然，他还有另一个名字，franky。
“katherine。”
katherine，已经不知道有多久，再也没有人直呼我的英文名。
他穿着墨绿色的衬衣，黑色的九分西裤，脚上搭配他那双几乎万年不变的troon皮鞋，手上正拿着一支刚点燃的烟，雾气在他的面前腾然而起，随后，渗进了他身后的壁画中。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抚平衬衣与西裤上的褶皱，笔直地站起，再度叫出了我的名字：“katherine。”
“franky。”我放慢步速，缓缓走近他与罗师傅。
走到罗师傅面前时，我鞠下躬：“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只是见陈先生如此迫切地想见林经理，”罗师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franky，把我俩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我才让冉冉把你带下来。”
“那二位先聊，我跟冉冉就先出去了。有什么事，请叫我，陈先生。”
franky微微点头：“好的，罗师傅。”
红木门重新被关上，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与franky。
“坐吧，坐吧，katherine。”面对我，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笨拙的肢体语言，无一不透露着他的紧张，“穿高跟鞋应该很累吧……”
“不累，习惯了就好。陈先生，您还是叫我‘林经理’吧，‘katherine’这个英文名，我已经不用了。”
“啊……”面对着如此大的闭门羹，franky还是选择将它咽了下去，“好，好的。”
“不知陈先生找我这么急，是有什么事？”
“我，我……”
“如果陈先生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夏季到来，罗曼尼的业务量剧增，我实在是腾不出时间，跟您在这里‘打太极’。”话音未落，我就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后走去。
倏忽，他使劲抓住了我的手腕：“林季！”
“陈先生，您要是再这样，我完全可以告您骚扰！”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你难道就不想问我为什么，那晚挂掉了拨给你的电话！你难道这半年的时间里，就没有想过联系我吗！”
“没有！完全没有！”我歇斯底里地喊着，脑袋嗡嗡作响，“我凭什么要联系一个我完全不在乎的人！不论莱德现在的境况如何，都跟我这个‘前任经理’毫无干系！”
“你……”他瞪圆了眼睛，无力地松开撵紧了我的手，瘫软在沙发上，“原来你都知道……”
“知道。”我轻揉着自己仿佛被铁丝缠绕几圈，勒出血痕的手腕，“我都知道。”
他眼底满是心疼地看向我，眉目之间是流转的微波：“那你怎么不联系我……”
回想起那晚回拨给他的电话，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撒谎。
“我说过了，这些事，跟我毫无干系。不论是你的事，还是莱德的事。”
他无神地看着我，似乎被人抽干了全身的血液，面色煞白，抬起手，指向门口，喉咙里发出气声：“你走吧，走吧……”
“是，”我弯下腰，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陈先生。”
转身的那一瞬，为了不让他看见我抹泪的动作，于是，我憋住这股劲，直到关上门的那一刻，才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
逃似地回到顶层，眼下还挂着泪痕的我，第一时间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但出乎意料的是，harald竟然还在我的办公室里等待着。
“harald……”我醒了醒鼻子，捏紧了泪沟，希望把晕开的睫毛膏通通清理掉，“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瞧见我的那一刻，愣了愣，但随即又从架子上拿下一本杂志，翻阅起来：“林经理这样临时走了，总得有人帮你照看办公室吧？万……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你怎么把自己说得跟……”
“看家狗？”
“哈哈，”我止不住的哭腔硬生生地，被harald的话掰成笑意，“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这不挺好的，起码你承认了，你是我主人。”
“滚，滚一边去……”说着，我拿起桌上的纸巾盒，就要砸向他。
“今天，”他翘起二郎腿，“还是很忙吗？”
“还好，傍晚左右就能换班。”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换到了沙发上，继续坐着：“还有两个小时，我就在这等你。待会，请你吃饭，怎么样？”
“我……”
“好了，你不拒绝，我就当做你答应了。”
“我们，”我思索一会，抄起衣架上的衣服，“现在就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一拍掌心，就从沙发上弹起：“也行，刚好我也有点饿了，快走吧。”
从办公室走到电梯，再到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都没有多问，只是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密切地关注我的一举一动。
电梯门重新打开的那一刻，不知何时，天空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轰隆隆的雷声伴随着雨声，酷似在驱赶某些不属于我的记忆。人们在这场猝不及防的雨下，仓皇奔跑，不少人闯进了罗曼尼的大堂，拍打着身上的雨滴。
“你先在这等着我，我去把车取过来。”话音未落，harald就率先跑了出去。
我抬起手，“诶！”正想叫住他，不料他已经消失在雨中。
“这雨到底什么时候能停啊……”
正当我望着雨出神，一双大手连同手臂，环住了我的双肩：“林季。”
“我在这里，是因为看见了青年企业家酒会的照片，发现你在这里工作。”
“那晚我打了电话给你，又掐掉，是怕你觉得我是个‘窝囊废’。”
“后来掐掉了那个电话，我又打了一遍给你，但是电话显示忙线。”
他的呼吸，就跟这雨滴一点一点地打在我的锁骨上；他的每句话，就好比一个又一个沉重的石头，坠入不见底的深海。
“我好累。”
“我好想你。”
他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