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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六，独自前往铜雀台整形医院的我，不是去为了做项目，而是为了接人。
没错，若不是为了接大d，以及大d的亲生母亲，我是不会迈入铜雀台半步的。
“你好，我想请问邓秀敏，还有她的同伴……手术结束了吗？”我对着前台小姑娘，微笑问道。
“邓秀敏……”她的指尖划过一本又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并从中取出一本最新的，翻阅着密密麻麻的记录，看了一眼手表，抬头说道，“就快要结束了。请问您是来接走她们的吗？”
“是的。”
“麻烦提供一下姓名。”她拿起笔，询问道。
“林季，双木林，禾子季。”
“林小姐，请您先到休闲区等候一下。”她用她的“卡姿兰大眼睛”瞪着我，指了指右方的大房间，“手术一结束，我就通知您。”
“好的，谢谢。”
穿过一位又一位“肋骨鼻”，一位又一位“半永久”，一位又一位重复的面孔，我终于在休闲区的椅子上坐下，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压压惊。
坐下不到一会，连椅子都还没坐热的我，便迎面走来了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女士。
看模样，她三十出头，皮肤似乎才刚刚做完焕肤项目，两颊红红的，还能够看出些许的针孔痕迹。
“您好。”她在我身旁坐下。
“你好。”
“请问是第一次来我们铜雀台吗？”
“啊……是，我过来接我的朋友。”
“这样，请问您的朋友是做什么项目呢？”
“割双眼皮，好像说是……九度双眼皮。”
“全切对吗？九度双眼皮这个项目，皮肤的愈合程度，会比一般的项目都好很多。”
我点了点头，摆出职业的微笑，但内心，已然烦躁得不行。
“那您跟您的朋友，消费能力一定很强。”
“是吧。”我尴尬地笑了笑。
“可以请问一下，您今年几岁了呢？”
“26。”
“26岁……但是看您的面部状态，可能要在这个年纪上多增三岁呢。”
“怎么说？”我强压内心的怒火，咬牙切齿地说。
“您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塞到我手里，“您的太阳穴凹陷，眼窝下的胶原蛋白流失严重，”拿着笔在我的脸上比划着，“法令纹比同龄人都要深……”
她又收起笔，举着手机，划过一张又一张照片：“但是，这一点，您不用担心。我们医院的面部脂肪填充项目正在搞活动，两人同行，一人打八折。如果金钱方面有顾虑的话，我们这边，半年内的所有分期，都不收利息……”
那一刻，看着镜子里的我，我感觉自己遭受到了来自同为女性的侮辱。
“不用了，”我强行打断她的话，“我没有金钱方面的顾虑，也从不担心自己脸上的，岁月留下的痕迹。反而，我对自己的骨相，很是满意。可您的脸……却是越来越红了。”身体向后倾，远离她的面部，同时装出鄙夷的表情。
她的眼底装满担心，担惊受怕地夺回我手中的镜子，捧着自己的脸，三百六十度地端详着：“是吗？很严重吗？”
“是的，可严重了，都在蜕皮呢！”我故意噘着嘴巴，将眉毛拧在一起，厌恶地说道。
“那，那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下。”
“快去吧，快去吧，毁容可就完蛋了。”我刻意提高最后一句话的音量。
探出头，看着她的背影远去，我灌下杯子里余下的水，长舒一口气。
“美女，你可真有一套！”这时，四位女士在我的对面，叽叽喳喳地坐下，并对我竖起大拇指。
“我早就看不顺眼她了！上次我来检查的时候，她就不停地劝我做这个，做那个的。”
“那可不是！第一次我来咨询的时候，就差点被她绕进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美女，你也是跟我们一样，回来按摩的吗？”
“按摩？整形医院还能按摩？”我惊呼。
“美女，你不是来按摩的啊？”
“啊，不是。我是来接朋友的。”
“原来是这样……”
我打量着面前四位年龄段差异巨大的女士，好奇地问，“那你们，是做什么项目的啊？怎么，”在脸上比划着，“都没有痕迹……或者是绷带啊，夹板啊，什么的。”
“哎哟，这美女说话真有趣！”
“我看啊，她是根本不了解……”
“怕不是你不知道，我们啊，是做了胸！”
“胸，胸？”顿时，我的舌头打结，半天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但为什么要做胸啊？就是，就是隆乳吗？”
“对啊。”
“就是那个。”
“做手术那天，可真是难受死我了！”
“很难受吗？”我往前探了探身子，依旧保持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问道。
“手术时，不难受，可麻药的劲一过，一清醒，就吐得特别难受。”
“那可不，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我都还在吐……吐到胃空空，都还在吐。”
“吐我倒没怎么吐，就是疼，特别疼，疼得彻夜失眠……”
“我也是！”
“真是特别疼！所以啊，我们才要回来按摩。”
“那，那既然这么疼，”此时，作为女性的我，似乎也感受到了她们的疼痛，“为什么还要做这个手术啊？”
“因为啊，我们生了孩子。”
“生了孩子？”我内心的疑惑仍在膨胀、发酵，“这，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吗？”
“生完孩子时候啊，我们的胸都下垂了……感觉，”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感觉，反正那种感觉就很不对劲。”
“身材走形得特别严重，发现自己都不是自己了。”
“总想做点什么来改变一下，想找回年轻时，做女人的感觉……”
“是啊，一旦生了孩子，痴肥、妊娠纹、胸部下垂、肤色暗沉……这些问题都主动找上门来，所以，我们就想做些什么来留住那个曾经的自己。”
“对啊……美女，能问个不大好意思的问题吗？”
“可以啊。”突然间，我对她们的敞开心扉甚是感激。
“请问你结婚了吗？”
话音未落，她们便炸开了锅：
“怎么能问小姑娘这样的问题！”
“她看上去比我妹妹的年纪都要小，怎么可能结婚了！”
“你这人也是的，真不会说话。”
“我不就好奇问问嘛，看人家小姑娘长得也挺好看的。”
我顿时被她们的反应逗笑了，急忙抬起手，示意大家冷静，说道：“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还没结婚呢……”
“听到人家小姑娘说什么没！就你们心眼小！”她抓起桌上的橘子，自顾自地剥了起来。
“那是人家大人有大量！这叫有气度……”
“您就别夸我啦，”我摸了摸红到脖子根的自己，“夸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姑娘啊，你结婚了没？我家那弟弟啊，可是一表人才……”
“你真把这当婚介所啦！”
“问问都……”
“宋小姐、朱小姐、赵小姐、何小姐，请到按摩室准备！”
“好！”
“来了！”
“那我们先走了啊，有缘再见。”
“我家那弟弟真的很不错……”她依依不舍，那眼神仿佛要将我一同带走。
另外一位女士一把拉过她的手：“你别再打扰人家小姑娘！”
“拜拜，有缘见。”我微笑着，挥手。
“然后，林小姐！您的朋友手术已经结束了，请到七楼接她们。”
“好的！”
我收拾好桌上的空杯，丢进垃圾桶，便往电梯口走去。
坐在大d家安排好的奥迪里，为了照顾两人，而不得不与她们挤在后座的我，甚是感到局促不安。
大d的母亲显得异常安然，似乎这并不是她经历的首次手术，她的头发浓密乌黑，顺滑有光泽；皮肤白皙嫩滑，吹弹可破。尽管是年近六十的人，但从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的皱纹，或者是半星斑点。
反观大d，在病床上呆了许久的她，现在还是迷迷糊糊、口齿不清，在麻药的作用下，她现在的状态，比醉酒还要严重。
挤在两人中间，我一边暗自咒骂临时加班的铁柱，与有异性没人性的老吴，一边又为不同寻常的气氛感到焦虑。
“司机，请问还有多久能到呢？”
“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吧。”
“那麻烦您开得平稳一点，毕竟……她们刚刚做完手术。”
“没关系的，林小姐。这段路，我走过很多遍了。”
“老程，还是要注意的。”这时，大d的母亲发话了。
“是，太太。”
霎时，我对大d母亲的敬畏又多几分。
当车子停在别墅的门前，我倏忽对大d的租房计划感到异常不解，既然能在三层别墅里住一辈子，为什么还要自己找罪受！
“要不我先扶您上去吧？”站在十级阶梯前，我对大d的母亲问道。
方才在车上，我根本没有发现，她竟然连身材都保持得很好：腰部没有丝毫赘肉，胸部与臀部挺拔有形，四肢纤细，单看身段，还以为她仅有三十出头。
“不用了，麻烦林小姐先扶大d上去吧。我等一下老程就好。”
“好的。”我不敢再吱半声。
“来，来，姑奶奶，注意脚下……一步步来，你家怎么这么多阶梯……”
把着大d的手，领着她走过进门的阶梯，又领着她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并为她将枕头垫高，安抚着她睡下，我终于完成任务，紧绷的神经也能稍稍放松。
蹑手蹑脚地走下一楼，我却无意听见了大d母亲的通话内容：
“嗯，我跟你妹妹都已经安全到家。秀婕，你就放心好了……林小姐很细心，一路上都很照顾我们。放心吧，手术很顺利……这可是你妹妹自己提出的，有什么的，我不就是趁机会，顺便修补了一点。”
“好，好，乖女儿，我知道了。你在澳洲，记得照顾好自己，嗯……好，拜拜。”
我搀着扶手，缓缓往下走，不料大d母亲的耳朵灵敏地很，一下子就听出了动静。
“林小姐？”
“是。”我毕恭毕敬地回答。
“秀敏睡了吗？”
“大d……”我又慌张改口，“秀，秀敏已经睡了。”
“毕竟是第一次做手术，秀敏睡着了也正常。”她站起身，熟练地从柜子的抽屉里取出遥控器。
“那个，让我来吧！”见状，我“哒哒哒”地冲下楼，“您刚做完手术，别磕着，碰着了。”
“没关系的，”她再次熟练地按下电视机的启动键，转换着频道，“我都记得，摸得着。”
那一刻，我怀疑她有第三只眼，纵使厚厚的多层纱布都盖不住的那种。
“林小姐，坐吧。”她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在真皮沙发上慢慢坐下，“柜子下面有果汁、矿泉水、气泡水，你爱喝什么就拿什么。”
“啊，好……”
“你爱看什么？”她将遥控器递给我。
“我，我不大看电视的……”
“这样吗？那我放些纯音乐吧。”她再度熟练地按起遥控器，页面跳动至纯音乐一栏，并开始播放钢琴曲。
我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她，倏忽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轻。
“呃……我，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问。”
“为什么您好像看得见一样……”
“哈哈，”她发出爽朗的笑声，“我就说你怎么都不说话呢。原来是被吓到了！”
“没，没，就是，”我干笑了几声，“有点震惊。”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做项目了。”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皮，“这是我第二次割双眼皮……”
“第二次？”我更加震惊了。
“是的，算上祛眼袋、开眼角这些的话，就已经是第五次动眼睛了。”
我捂住嘴巴，根本不敢喘息，担心自己的举动太过于冒犯。
“吓到了吗？”
“没，没，真的没有。”我连忙解释，但是似乎说得越多，我被吓到的事实就越明显。
“被吓到了也是正常的，”她从另一张沙发上，拿起一个枕头，垫在脑后，“我细数自己做过的项目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其实，其实真的看不出来您已经做了这么多项目……我一开始以为，您是天生丽质。”
“都快要六十岁的人……天生丽质，可不敢说自己跟这个词沾边了。”
“不会啊，您真的，真的保养得很好。”
“谢谢。”从她上扬的嘴角，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称赞很满意。
“不过，为什么还要再割一次？这不是又要遭罪一次吗？”
“唉……”她长叹一口气，“秀敏应该跟你说过，大d父亲出轨的事吧？”
“说过。”
“大d的父亲出轨后，我有一段时间真的是‘病急乱投医’，逮着什么就什么当做救命稻草。那时候，有一个江湖道士，说我的眼睛长得不好，容易给自己的婚姻添堵。”
“说我非得把眼睛做大，才能看得清婚姻里混进的烂桃花。于是我就听了他的劝告，急匆匆地找了间医院就把眼综合给做了。可那医生，技术也不好，做出来的眼皮，仔细一看，都不对称的。”
“为了这件事，我哭了好几天。后来，也想明白了，我把眼睛做得再大，也看不清面前的男人的。倒不如痛痛快快地花他的钱，保自己一个青春永驻。”
她将电视里播放的《命运交响曲》的音量调高，枕着双臂，舒服地躺下。
“所以，今天也算是了结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心结。”
“女人啊，还是要‘悦己而容’。”她翘起二郎腿，优美的身段展现无遗，“‘女为悦己者容’的那套理论，早就该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