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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往来时的那座城市的航班上，身旁的乘客都在呼呼大睡，唯有我，坐在距离头等舱仅有一帘的第一排，独清独醒。
被夹在两位乘客的中间，我瞧不见窗外的起飞时的夜景，也触不着乘务员推来的餐车。
我只能盯着面前狭小的空间，发呆，理顺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
我仍记得初见franky的那一幕：
那时我刚从东华辞职，也正式告别与张卓的感情。
在房租与生活费的双重压力下，看着所剩无几的银行余额，我不得不重新开始找工作，但无奈的是，处处碰壁。
聒噪的夏天，四处都充斥着蝉鸣，为了省钱，我穿着一件背心，捧着电脑与手机，对准老式电风扇，冒着长发被卷进扇叶的风险，战战兢兢地浏览招聘信息。
忽然，在啵妮的建议下，几天前，我投出的某封简历终于收到了回复。
它是一个经微信系统发来的验证信息：“您好，林小姐。请问今天下午有空来面试吗？”
收获今天第一封回讯，我欣喜若狂，差点就在狭窄的楼道里，奔走相告。
可凭着hr所给的地址，转了好几趟车，从公交到地铁，再从地铁到公交，来到老式公寓楼的我，却在装修小气又寒酸的门前，打了退堂鼓。
“该不会是搞传销的吧……”在门前踟躇许久，我点开与他的聊天界面，欲要放鸽子，“不来都来了……”一跺脚，按下门铃。
“叮咚——”
“您好，来了！”是一把富有磁性的男嗓音。
“吱呀——”
开门的，是一位身穿米白色t恤、黑色牛仔裤，头发用发胶凌乱地抓了抓的hr，身上是好闻的肥皂香气。看背影，他的身形似乎有些瘦削，但这一身装扮，却异常符合他的气质。
“是刘小姐的朋友吧？”
“是。”我看不清他的脸。
“麻烦先到里间坐一会，我倒杯水就过来。”
“好，谢谢。”
走过仅能通过一人的办公室过道，我瞥见了一位头发用橡皮筋高高扎起一个小髻，正窝在办公桌前，焦急做数据的男子。
推开隔间的门，事实上，它已不能被称作隔间。
它，不过是一个能容纳两人的空间，仅此而已。
“林小姐，从你家过来大概要多久？”不知何时，他走了进来，贴心拉开我身后的椅子。
“一个半小时左右。”
“会不会有点久？”
“我上一家公司的通勤时间，也在一小时左右。”我看着坐在我对面的他，说道。
“根据您的简历，您之前任职的公司是东华？”
“是。”
这段对话至此，他就要问你，所有hr都会问的那个问题。
“好的，我知道了。”
可他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之前，有了解过我们公司吗？”
“没，没有。”
这个问题，除了如实回答，我也想不出更好的答案。
“那我就开门见山吧。”他收起我的简历，“其实，我们已经面试过不少求职者，只是他们对工作环境都不是很满意，包括对我们莱德的发展前景也表示怀疑。”
“相信林小姐您也看到了，我们是处于创业初期的供应链公司，迫切需要人才。在薪酬方面，我们可以给到您这个数，”他在我的简历上写下一个数字，“提成方面，可以给到您这个数。至于工资，都是当月发放。”
看着他写下的数字，我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一个月的工资，抵得上我三个月的房租，甚至更多。
我竭力控制我上扬的嘴角，把目光从他写下的数字上移开，故作思考的状态。
见我开始衡量薪酬，他继续说道：“那林小姐，对我司有没有什么要求，或者是期待？”
“贵司对员工有没有系统的入职培训？”
“没有。”
“贵司有没有完善的晋升机制？”
“暂时没有……”
“贵司能不能确保……”
“林小姐，”他被我问得有些惊慌失措，拿起笔，写下一个金额更大的数字，“薪酬方面，我们能够给到这个数。”
我保持坐姿，探出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那林小姐，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呢？”他迫不及待地问。
“随时。”
什么入职培训，什么晋升空间，什么福利制度，在万恶的金钱面前，我只看到赤裸裸的数字。
坐在飞机上的今天，我才恍然大悟，莱德不过是一开始陈老投资给franky试错的公司，终归，莱德还是会会成为陈氏家族产业的包装纸。
所以当初franky才会不顾所有，看在我是啵妮朋友的份上，开出高薪。
“好，”当时的他给予我一个干净利落的回答，将我的简历仔细、认真地叠好，站起，“我先带你认识一下公司吧。”
他领着我走出隔间，弯下腰绕过走道：“我们莱德已经经营一年了，但是员工的流动量非常大。这一位是震华，英文名toy。”
“你好。”震华停下手上的工作，把椅子转过来，朝我微微点头。
我半鞠躬，回应他，站直身体，环视四周，问道：“那……你们的老板呢？”
“我就是老板。”
我仰头看向他，不得不说，他实在是太高了——极好看的眉眼，还带着些许的少年感，鼻子尖挺，嘴唇浑厚有肉，为这精致的脸蛋，平添了几分英气。
尽管柔软的发丝已被抓过，可总有不听话的几条，耷拉下来。
“我姓陈，叫光明。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英文名，franky。”
一开始以为在走投无路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我，在那一刻，忽而又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对了，今天早上也有两位同事通过了面试，一位是andy，一位是krystal。明天，我再向你介绍他们。”
“好……”
原来，还有两只小羊羔。
第二天的清晨六点半，我就爬起来，不情不愿地进入通勤状态。
将手腕环入地铁的把手，昏昏欲睡的我，就差点倒在某位彪形大汉的怀里。甚至在步行前往莱德的途中，我还一度怀疑他尾随跟踪，不由得拔腿就跑。
在燥热的夏天，冒着晕妆的风险，我一路撇开脚丫子，在滚烫的地面，跑得撒欢。
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办公室的门，便看见franky正站在窗前，细品咖啡。
“这么早？”
“后……后面，有男人……在，在跟踪我……”
“早，老板。”忽然，我身后传来浑厚的男声。
“早，andy。”
不安地转头，我便看见了身形壮阔，肱二头肌比我脑袋还大的andy。
“andy，这位是我们的新同事，katherine。”
“嗨……”我牵扯面部肌肉，尴尬地笑了笑。
创业公司最无奈的事情便是，老板给你两个人的薪水，是为了让你干四个人的活。
“toy，船单给一下我！”
“到印度港口的货物产地证到底是fe，还是co啊？”
“krystal，计划做好了吗？”
“andy，帮我催一下船公司那边，到泰国曼谷的fe到底出了没！”
“katherine。”
“啊？”左肩还夹着听筒的我，对老板的呼唤，一时间大脑短路，显然还未能反应过来。
“今晚有空吗？”
“有。”
“你今晚陪我出席一个饭局吧。”
“好……”
下班后，傍晚时分，我拘谨地坐在franky的车里，把玩着裙子上的系带。
“这次到来的是两位法国客户，座位底下有一盒礼物，等会记得带上。”
我从副驾驶的座位下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淡蓝色的包装，镶嵌金丝铂边。
“这是？”
“刺绣仙鹤图的方丝巾，外加一支钢笔。”
“不行。”我立马否决了他准备的礼物。
“嗯？”他双手紧握方向盘，不解地看向我。
“在法国，仙鹤的指示是，蠢汉。”我拉开座位前的储物箱，把礼盒放了进去，“万万不能将这礼物送给客户。”
“这样吗……我并不知道。”
“送外国客户的礼物，选择红酒、白葡萄酒这些，总归不会错。”
“看来，”他将车子缓缓驶入大路，“你很有研究。”
“我大学时候，辅修了两年的酒店管理，所以多少了解一些。”
“没想到，我招了位人才啊。”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我得多谢老杨才行。”
“今晚有女客户吗？”我问道。
他把车停在红绿灯前，踩住踩车：“有，怎么了？”
“在法国的礼节中，饭桌上，敬酒要先敬女宾。老板，你得记住了。”
“好，”他的食指敲击着方向盘，“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基本……没有了。”
紧随前车，他把车往前挪动了些：“叫我franky吧。”
“嗯？”
“你以后直接叫我‘franky’吧，叫老板，多生疏。”
“好，franky。”
对了，他拉开副驾驶前的储物箱，取出礼盒：“既然这礼物也送不出去了，那就送你……”
“不不不，这我怎么能收呢。”我把手推在他面前，连连拒绝。
“就收下吧，当做是公司给你的见面礼。”
这样想着，我收下了他的钢笔，并将它放在了自己办公室的笔筒内。
而丝巾，早就不知被丢到何处。
亦是这样想着，我逃离了仅待了六天的云南，回到了一心想要离开的城市。
可也是这样想着，回到来时城市的那一刻，我已经在内心，做出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