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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罗曼尼将会迎来一位稀客，届时，我亲自带你接待。”
“是，罗师傅。”
说来是巧，自从冉冉向我提起罗师傅后，不到一周的时间，他与罗氏便同时归来。
但亦甚奇怪，酒店门前栽种的白玉兰——在这个凛冽的12月，仿佛它的时间被停滞了一般，挂满枝桠的绿叶竟对冬日无动于衷。
那棵白玉兰，听说正是罗氏回国的那一年种下的。
“最近，”他关上面前的文件夹，“罗曼尼有发生什么事吗？”
我将神志从苍白的叶脉上牵离：“没。您离开的这段时间，酒店里的各位都相安无事。”
“好，一直如此便是最好的。”
“一直如此？”我不解，只好把疑惑目光投向他。
可他没有解答我的问题，而是看一眼手表，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块小小的方格药盒，熟练地掰开，抖出寥寥几颗，丢进嘴里，喝下一大口水。喉结缓慢下落，又上移，那发皱的皮肤内，我能感受到他流淌在血液里的痛苦。
“罗师傅，身体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这是降血压的药。”
“但是……”我眨巴眼睛，有些犹豫，“降血压的药，不是一般饭后才吃吗？”
他抬起头，望向我——两鬓倏地斑白的发丝，再也看不出年轻时的模样，眼底放出的奕奕神采，看得出来他在硬撑。那双早已参透世事的眼睛，似乎在趟过这段时间的经历后，又参透了什么。
他的双目，告诉我，不惑年岁的尽头，仿佛是一片浑然。
罗师傅笑笑，但眼周的肌肉并没有被嘴角牵动：“林经理，你也知道‘一般情况’……医生开给我的药，跟平日在药房里买到的都不一样。”
此时，窗外白玉兰的枝叶随风扭动，不知怎的，在这个冬日里，忽有几分枯木逢生的挣扎感。
听着“沙沙”的风声，与罗师傅的话语，我便再也不敢多问：“是……”
“你的申请，我已经看过。”说着，他撑着桌面，站起身，从散发着檀香的书柜上取出一本崭新的文件夹，“没有什么大问题。下一步，我会跟罗氏好好商讨，你也无需担心。”
“是，辛苦你们二位了。”坐在原位上，我微微鞠躬。
“只是我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他喃喃自语，这话，似乎是说给我听的，但细细琢磨，它又像是罗师傅在与自己对话。
“林季。”
“是！”突然被叫出全名，我不禁原地抖三抖。
“啊……”罗师傅的表情骤然凝住，看似他也没有料到自己会叫出我的名字，猛地把文件夹塞回厚厚的书本之间，转身欲要拉开门把，“你快跟我来，我还有些细节要交待。”
见他这般，我不敢怠慢，来不及整理衣服，便跟着跑了出去：“是……”
关门的瞬间，我止不住扭头回看安放申请的文件夹——它歪歪扭扭地挤在泛黄褪色的封面间——而那一排旧书，正是罗氏留洋归来那一年，私下赠予给罗师傅的。
“叮咚——”
“林经理，快进来。”门短暂打开一道缝隙，罗师傅首先跳了进去。
“好的……”
到底是什么事这么急？
当然，我绝对不敢开头提问，只得把这份好奇锁起。
他按下“8”键：“我先带你去房客部熟悉一下，提醒一些必要的注意事项。然后带你去餐饮部，去餐饮部，餐饮部……”
“去餐饮部见，见，见……那边的负责人，负责人，负责人……”
倏忽，罗师傅开始不受控地重复语句里最后几个字，咬字逐渐含糊不清。而后他伸出手，想要按下下一层的数字，但手却不听使唤，食指与大拇指不断拉远，其余三指则不断把他的手臂向后推，活像拼命抢食的孩子被鬼迷了心窍。
随即，他的喉咙里发出渗人的呼喊，似乎在乞求什么，但却被无形的锁链勒住脖颈，发红的两颊与双目，告诉我他在痛苦地作挣扎。咬紧牙关，竭力想要争夺回这副躯体的控制权，却一度被自己的精神打压。
不久，他愈发抓狂，开始跪地哭喊，甚至抓紧电梯内的扶手，猛烈地用脑袋撞击四周的镜子。
我慌忙抱住罗师傅，腾出左手反复敲击底层的按键，然后揪出手机，拨下冉冉的电话号码。
一开始，我以为罗师傅在我的怀中，会愈发抓狂。但令我惊讶的是，他竟趁着神志涣散之际，拼尽全力转过身，把双臂从我的腋下伸出，毫不犹豫地抱紧我的双肩，同时，十指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短暂的安静后，在仅剩二人的电梯内，他放声哭了出来。我没有办法描述当时的哭声有多么凄冷，因为我不曾经历过罗师傅经历过的，可我能够体会到，当时的他，简直绝望透顶。
“冉冉——”当电梯到达底层，我所拨出的信号也终于从这狭窄的方格空间跑出去。
“冉冉”这一声不禁唤醒了停车场里的车辆，与此同时，被唤醒的还有我紧紧搂住的罗师傅。
他现在不再是半年前，与我第一次见面的他，曾经我在他身上看到过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可这一刻，我抱着的，好似一位失落灵魂的垂暮老人。
罗师傅沙哑的声音里，传出磨人的前奏，眼角的泪光，沾湿我胸前的名牌：“我还不想死，还不想死啊……”
在他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我听见的是求救声。
“罗师傅，别睡，别睡，坚持住！冉冉，冉冉……”
“冉冉——胡冉冉——”
跟冉冉并肩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我将一直绑着的长发解开，仔仔细细地把发圈勒在手腕处，拉紧，弹回，深深的痛觉告诉我这一切并不是假的，是真的，真实存在的。
不论是罗师傅在电梯里的异常表现，还是电梯开启那一刻他说出的话，通通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经理，经理，”冉冉的手搭上我的肩膀，轻轻摇晃，“你没事吧？你跟罗师傅在电梯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你不但坚持命令保安删除监控记录，而且还不准他们说出去？”
对冉冉的提问，我没有任何心思回答，愣愣看着头顶灯光在地板上映出的白影，深呼吸，尽力把方才在密闭空间的镜子里投影出的所有，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刚刚是谁把患者送来的……”
“是我！”我冲着医生，霍地站起。
“你们知不知道患者他……”
“医生！”
此时，罗氏也匆匆赶来，身穿一件长黑色羽绒服，厚重的羽绒服包裹她消瘦的身体，但看上去，依旧淡薄。
她快速跑到医生面前，抢过他手中的结果：“医生，我是罗小姐，之前我们见过的。能否借一步说话？”
就这样，罗师傅的情况，就成了病房里的一个秘密。
……
当门再度被开启，医生与罗氏的表情显得愈加凝重。
“医生，那接下来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罗小姐，依照病人现在的状况，你们几位一定要多加注意。”
“是。”
第一次，这是我第一次见罗氏为了罗师傅向他人鞠躬。
不等医生的背影逐渐消失，我大步向前，迈向她：“罗氏，到底是怎么回事？罗师傅他怎么就……”
“医生说没有大碍，他只是‘轻微中风’。”
“中风？天啊，”我身旁的冉冉即刻慌神，“那岂不是很麻烦？罗师傅可是酒店的主心骨……”
“不用担心，”罗氏前后打断我俩的话，扭头对着冉冉笑起来，那个笑，我见过，正是她面谈我时，显露出的笑容，“罗师傅只是‘轻微中风’，配合医生的治疗，一定能够控制住。”
轻微？轻微中风？
不，依照我所见，绝对不会是轻微中风那么简单。况且，我还没见过，哪位中风的老人，能够说出“我不想死”这句话。
罗氏明显感受到我的不对劲——从我的举止到表情，都在抗拒她的答案，冷静地收起笑容，换上另一副面孔，抬起右手轻握我的掌心，她的指尖，恢复往日的冰冷：“林经理，感谢你及时的处理。多亏你，罗师傅的身体才没有大碍。”
“罗氏，罗师傅只是‘轻微中风’吗？在电梯里，他明明有一刻，非常清醒。”我选择紧咬不放。
她整个人稍微颤了颤，有那么一瞬，差点站不稳。
同时，窗外骤时狂风大作，胡乱地拍打在玻璃上，落下一道道雨痕。
将结果藏到身后，罗氏深吸一口气以支撑自己：“林经理，根据医院的诊断结果，的确是这么一回事。这家医院的院长是我的老朋友，你就不要太担心……”
“但就在刚刚……”
正当我为罗师傅据以力争之时，冉冉的手机响了起来：“这样吗？好，好……我们马上回来。”
她拉住我的手臂，向后用力一扯：“经理，市里的游泳队把今晚庆功宴的地址，临时定在罗曼尼。我们得赶快回去准备！”
“既然是这样，”罗氏的视线移向地面，肩膀下沉，“林经理，你就快快带冉冉回去吧。罗师傅，由我照顾就好。”
“是啊，经理。”冉冉忙着回复手机上的讯息，头也不抬，“现在他们都在催着我们赶紧回罗曼尼。”
“那……我跟冉冉就先回去。”
“好，路上小心。”
一转身，还未走远，冉冉把手机放回兜里，就靠近我的耳边，问道：“经理，你怎么一副不相信罗氏的样子？”
“没有不相信，”面对手扶梯，我停了停，“只是我觉得罗氏在隐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