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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空气干燥得可以，以至于我光是坐着，都能感受到体内的水分正随时间的流逝，一点一滴蒸发。
然后幻变成一条条皱纹，宛若老树根上的年轮。
所以，吃饭时刻，我都是补水喷雾不离手。
这下，无疑引起了冉冉的注意。
“经理，你手上这个是不是最近超火的补水喷雾？我看好多明星跟网红都在推荐。”
我瞥一眼手里被我喷得所剩无几的喷雾，“呐，”递给她，“你试试看。”
冉冉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双手丢下汤勺跟筷子，倏地缩回：“不不不，经理，我，我就随口问问。好奇，好奇罢了。”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是没有底气，尽管身体朝后倒，但眼神，却牢牢锁定在那个白白胖胖的罐子上。
“来嘛！”我向前倾，硬是要把它塞进冉冉怀里，“这个可好用了，别客气，快试试看。”
“真的吗？”她受宠若惊，然后像接住一个新生的宝贝一样，眼瞅着，细细打量。也不敢乱碰，抬头就对我说道：“经理，这个是不是特别贵呀？”
“还好，我拜托朋友从美国带来的。”
她拔出瓶盖，犹犹豫豫地就要往手上喷：“那经理，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听着，我掏出手机，翻开朋友圈，随意报出一个数字。其实这个数字对我来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概就是少买几件衣服的程度。可这程度，放在冉冉身上，却不是同一回事。
自从得知它的价格后，那个在她两指间的盖子，又被安回到瓶身；至于那个喷雾，又重新回到我的面前。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些不妥当。
放下手机，看着她，“哎呀，其实它也没这么贵。我朋友帮我买的时候，刚好赶上打折，折扣力度特别大——”我刻意夸张自己的表情，反复压重最后几个字，继而调整状态，摆出一副既苦恼又不经心的样子，“我看都快要用完了……要不送你吧？我回头，再买一个。”
话音未落，冉冉的眉毛都要飞到脑袋上去：“你可当真？”
“嗯，”我轻轻点头，“当真，”双手托腮，“我感觉这款不是特别适合我，打算买另一款试试看。既然你那么喜欢，我就做个顺水人情咯。”
“可是……”她的开心劲下去了，随即涌上来的，是额外的担心与顾虑，“它还是很贵诶。要不，我给你发个红包吧？”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机。
“胡冉冉，”见以上招数都不管用，我干脆亮出底牌，“你要是再跟我这么见外，我可就生气了。”
见我低头又抬起，咬唇又松开，俨然认真起来，使她顿时阵脚自乱，连说话都不利索：“经理，我，我不是这，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样拿了你的……不太好。”
“没事，反正都要换。你就当作……替我物尽其用。”
“好！”说到这，她的眉间也舒缓了些，抱着那个“大白胖子”就对我敬礼，“遵命！”
“噗——”我一下子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摇摇头，又继续刷新我的朋友圈。
此刻，一条弹出的最新动态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许久不发朋友圈的邢总，今年发布的第一张图片，并配文：爱车，就是要定时保养。
点开图片，是她心爱的宾利，白色车身的添越。
我没有多想，随手就按下“赞”。
但万万没想到，下一秒新闻软件推送的消息，就足以令我反思这条朋友圈的意义：
《今日凌晨联合董事长洪昌兴命丧一环高速……》
我的指尖，在刹那，不慎触碰到新闻标题，随即，弹出完整的事故细节：
“连撞八车……”
念出剩余标题的时候，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午间休息的间隙，我坐在办公室里，将椅子倒转，面对窗外阳光，一字一句地，仔细斟酌文章用语：
“今日凌晨一点，于一环高速，距离环线出口仅两百米处，发生特大车祸。一辆奔驰撞上前车君威，并将其拖行至出口，导致君威当场翻转，压倒临时切线的小货车。最终造六人受伤，三人送医后不治身亡……”
“四人当场死亡，其中包括奔驰车主、君威车主及两位后座乘客，小货车司机……经法医鉴定，奔驰车主为市内知名企业联合集团的董事长，洪昌兴。”
看到这，我不自觉地把大拇指放在两唇之间，用牙齿咬住，再念一遍那个名字：“洪昌兴……”
那刑总今天发的那条朋友圈……不对，不对，洪昌兴一出事，她就发布暗含寓意的动态，岂不是告诉别人“此地无影三百两”？
邢总不是这样的人。
但，如果不是庆贺成果，难道是幸灾乐祸？邢总，也不是这样的人。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我抱着疑问，继续阅读刷新的消息。
今年的四月份，罗氏统一把高层办公室里的窗帘通通换成百叶窗，所以，当阳光透进来的时候，它们，是有形状的。
它们是直的。
可一旦降临在桌面、地板、椅背、水杯，还有……人的身上的时候，它们就会变成弯的、曲的、弓的。阳光，就这样随它所依附的物，或人，变换形态。
但不都说，阳光是光明的代名词，光明则是正义的代表。不论追溯到几千年前的文人墨客，还是初升学的孩子们手中的课本，光明，永远代表正义的一方。
只要站在阳光里，我们就会看见希望——但从来都没有人告诉我们，光明也是会变的。
反观黑暗，它就实诚得多，但凡光明不存在，便会充满整个空间。就算阳光出现，它也只会默默映出物或人的本态。
所以，光明与黑暗，到底是谁最狡猾？
是随境而变的光明，还是唯独显露你另一面的黑暗？
关于这个问题，与世界打交道这么多年，我还是回答不上来。
大概，我们都站在灰色空间里，揣度黑与白的占比。
可接下来的新闻推送，却令我一直疑惑的问题有了答案——
《刹车失灵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
我有些颤颤巍巍，迟迟不敢点开这篇文章，但最终我还是闭着眼睛点开了。睁开眼的瞬间，第一行的文字就足以令我胆颤：“早间十点，交警通过对发生在今日凌晨的‘八车连撞’重大交通事故进行现场还原，发现奔驰车主的车辆刹车失灵……”
“轰——”的一声，我脑袋内的火山爆发。
“刹车失灵……”我的嘴唇微微颤动，反复念出这四个字。
所以，这究竟是人为，还是事故？
我想，邢总已经有了答案。
这样想着，我的身心乱作一团，搅在一起，像一条蛇一样，把自己的尾巴裹在身下。
这时，正当我沉溺在泥潭之际，一个电话惊醒了我。我一下子被吓得不轻，可看清来电后，我又冷静下来不少。
“喂，”我按住太阳穴，“秀敏，怎么了？”
“木木！你现在联不联系得上金姐！”
“金姐，”我眉头微蹙，挪开手，看着被乌云覆盖的阳光，“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联系得上她。再说了，我跟她不熟……她那方面，不应该是你跟霍小姐熟悉些吗？”
那头的她一跺脚，根据回音判断，理应是在公司狭窄的楼梯间里：“我们也联系不上她，整个团队就跟人间蒸发一样！”
大d的声音与往日听起来都不同，我察觉到不对，便继续问道：“你们这么着急找她，是做什么？”
“我们，唉，”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提问，而是抛出另一个问题，“姐你联系得了林沁吗？”
“林沁？！？”一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禁怀疑大d的脑袋是不是搭错哪根筋，“我怎么可能会有林沁的联系方式呢？小姐。”
这时候的大d，急得与无头苍蝇无异。
“唉……”她继续发出无奈的慨叹，并补充一句我听得没头没脑，云里雾里的话，“完了，完了，这回公司损失惨重……”
短暂的沉默，夹杂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是看不见，听得着的灰色地带。
半天，大d才整理心情，憋出一句：“没事了，姐，你趁中午先好好休息。我挂了。”
“诶诶诶——”这回，轮到我一头雾水，盲人摸墙，“你，你还没跟我说这是咋回事？这，这你怎么就找林沁跟金姐找到我头上来了？”
她那头沉默一会，而后响起打火机的“啪嗒”声：“这事……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再等三分钟，你看看娱乐版块就知道怎么一回事。”
话音刚落，来不及接收那头的回响，秀敏就已经挂了电话。
“诶！这……”我有些气急败坏，“这孩子卖什么关子嘛，真是——”骂骂咧咧地，我跳出头条，点入娱乐版块，上下翻动，“风平浪静，压根就没有……”
可霍地，一则消息从我的指尖下弹出：
《终极爆料！洪昌兴隐藏多年的情妇竟是玉女林沁？！？》
随后，接二连三地，有关他们的消息不断冲上首榜，甚至头版的偶像专辑宣传照都被撤下，换上俩人的同框亲密照。其照的惊人程度，不亚于看见一只肥得流油的猪，把妙龄少女压在身下。
而这位少女，就是林沁。
《洪昌兴车祸起因，究竟是林沁欲要脱身，还是原配终于觉醒？》
《实锤！一周前，事故车辆已入林沁名下！》
《知名人士爆料！林沁与其团队同时失踪》
《原配微博发文：因果循环，天道轮回》
《玉女形象尽毁，知名大v呼吁：应永久封杀！》
“因果循环，天道轮回……”
不知怎的，这句话在今天看来，犹为讽刺。
先不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是邢总，还是原配，亦或是林沁，这浮在水面上的，所谓的“真相”，就足以掩盖内里的泥垢。
当然，一开始，我并不这么想，直到一个月后的招待宴，我才明白：世人只看到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但却看不懂这是真荷花，还是假荷花。因为他们不会去深究，他们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甚至并不知道，各中，真假夹杂——
以至于，连那位说出“因果循环，天道轮回”的人，都不可信。